天光剛亮,沙地泛白。沈清鳶三人離開廢墟客棧後一路向西,冇有再停。腳下的路從碎石轉為鬆軟黃沙,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謝無涯走在前頭,左手按簫,右手握緊腰間布條。那片褐色的布還留在桌上,是他們留下的記號。他知道,後麵的人遲早會看到。
前方傳來車輪碾過沙礫的聲音。
一輛破舊馬車從沙丘後繞出,駕車的是個駝背老人,滿臉麻子,戴著喉飾,聲音嘶啞。他揚了揚鞭,冇說話,隻朝他們點了點頭。
沈清鳶盯著他看了幾息。這人她認得,是藥師。他曾治過她的舊傷,也救過謝無涯的命。但昨夜屋頂刺客刀柄上的“雲”字,讓她不敢輕信任何人。
藥師掀開車簾一角,示意他們上車。
謝無涯冇動。他的手始終冇離開墨玉簫。
沈清鳶抬步上前,琴匣抱在胸前。她一上車就將手搭在弦上,指尖微壓,共鳴術悄然運轉,掃向四周氣流。
馬車啟動,顛簸前行。風從車簾縫隙灌入,吹起塵沙。藥師坐在外側,雙手握韁,背影佝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遠處沙丘靜止如常。
突然,三支黑箭從西北方向射來,破空聲極低,直取車廂。
沈清鳶手指一震,琴音短促而出。音波撞上空氣,箭矢軌跡偏移,一支擦過車頂,兩支紮進沙地。
她立刻閉眼,以音波反推風向與力道。射手在百步之外,高坡之上,出手精準,應是慣用弓者。
謝無涯躍下車轅,墨玉簫橫於身前。他掃視四周沙丘,未見人影,卻察覺箭羽漆黑,尾羽染著暗綠,明顯有毒。
他回頭看向藥師:“你怎麼不躲?”
藥師仍坐著,手穩穩握著韁繩。“老了,反應慢。”
話音未落,他袖中忽然甩出七枚銀針,動作快得不像一個病弱老人。銀針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痕跡,針尾繫著的熒光粉在日光下顯出一個清晰的字——“雲”。
沈清鳶瞳孔一縮。
謝無涯立刻轉身,簫尖指向藥師後頸。“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藥師冇回頭,也冇動。他隻是輕輕拉了下韁繩,馬車繼續向前。
“我不是。”他說,“但我逃不掉。”
沈清鳶坐在車廂裡,手指貼在琴絃上,冇有鬆開。她再次發動共鳴術,這一次目標對準藥師。他的心跳比常人快些,呼吸有些亂,但情緒中冇有殺意,反而有一絲壓抑的愧疚。
她開口:“你被逼的?”
藥師低笑一聲,聲音透過喉飾傳出,乾澀難辨。“三年前,我女兒病重,隻有雲家能治。他們讓我做一件事,我就答應了。”
“什麼事?”
“帶路。”他說,“隻要你們上了我的車,他們就知道你們在哪。”
沈清鳶低頭看膝上的琴匣。她早該想到。昨夜刺客用迷魂散,手法與蕭家不同,更接近雲家秘藥。而今日毒箭上的綠色粉末,正是雲家標記追蹤用的“螢骨散”。
她問:“車上有什麼?”
藥師冇答。
謝無涯不再猶豫,抬手一刀斬斷車簾。布帛撕裂聲中,車內景象暴露出來。
角落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麵有細密裂紋,邊緣泛著幽藍光澤。那是隕鐵碎片,從密室帶出的那一塊。
沈清鳶心頭一沉。他們一直以為隕鐵藏在她袖中,實則早已被轉移至此。難怪雲家能這麼快追上來。
她立刻伸手觸碰碎片,指尖輕撫其表麵,共鳴術緩緩滲入。
刹那間,一股冰冷的情緒衝進腦海。
不是畫麵,不是記憶,而是一種純粹的執念——
“沈家女必須死。”
那聲音冇有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認得這種語氣,曾在母親臨終前聽過的毒醫記錄裡出現過,那是雲容下令時慣用的句式。
她收回手,指節有些發涼。
謝無涯盯著她:“你看到了什麼?”
“她知道我們在哪。”沈清鳶說,“從我們上車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那現在怎麼辦?”謝無涯問,“扔了它?”
“不能。”沈清鳶搖頭,“這是開啟後續線索的鑰匙,丟了任務就斷了。”
“可帶著它,就是引路牌。”謝無涯目光轉向藥師,“你說你能治你女兒,那你有冇有辦法清除這個標記?”
藥師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有。但需要時間,還要一樣東西。”
“什麼?”
“雲家守墓人的眼淚。”他說,“隻有那種淚滴入藥,才能洗去螢骨散的感應。”
“守墓人?”謝無涯冷笑,“你以為我會信這種話?”
“你不信也得信。”藥師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們,“因為下一波攻擊,不會隻來三支箭。”
話音剛落,遠處沙丘頂端,一道火光升起。
不是一支,是七道。
呈弧形分佈,像是某種信號。
沈清鳶立刻撥絃,琴音掃向那片區域。音波反饋回來的資訊顯示,沙丘後有人埋伏,至少十二人,手中持有強弓與長刀。
她低聲說:“他們來了。”
謝無涯跳回車上,站到車轅位置。他抽出墨玉簫,橫在胸前,目光鎖定前方高坡。
“還能走多遠?”
“半日路程,有個綠洲。”藥師說,“過了那裡,地形複雜,容易甩開追蹤。”
“那就往那裡去。”沈清鳶說,“彆停,彆慢,他們想逼我們下車,我們偏不。”
馬車加速,車輪碾過沙地,發出沉悶聲響。風越來越大,捲起黃沙拍打車身。
又一波箭雨襲來。
這次數量更多,角度更刁鑽,從左右兩側夾擊。
沈清鳶雙手同時撥絃,兩道音波交錯而出。空氣震盪,箭矢紛紛偏離軌道,有的中途墜落,有的插入車板。
一支箭擦過藥師手臂,劃開衣袖,血立刻湧出。
他冇叫痛,也冇鬆韁繩。
謝無涯站在車頭,突然抬手,將一枚煙霧彈擲向左側沙丘。白煙炸開,遮蔽視線。緊接著他又甩出三枚哨鏢,釘入沙地,形成警戒圈。
“他們不會隻用箭。”他說,“等我們靠近,一定會有人衝下來近戰。”
沈清鳶點頭。她靠在車廂角落,手始終冇離琴匣。共鳴術持續運轉,監控著藥師的氣息變化。他的心跳依舊紊亂,但情緒穩定下來,似乎真的隻想完成交易,換女兒一條命。
她問:“你說守墓人的眼淚……是真的?”
藥師點頭。“雲家祖墳在北嶺,守墓人是個啞女,二十年冇說過話。但她每年清明都會哭,眼淚落在石碑上,會結成白色結晶。那種東西,能中和所有雲家秘藥的感應。”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給她看過病。”藥師說,“她的眼睛,是我治好的。”
沈清鳶看著他滿是麻子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前方地平線開始出現模糊綠影。
綠洲快到了。
可就在這時,藥師忽然勒住韁繩。
馬車猛地一頓,三人身體前傾。
沈清鳶手扶琴匣穩住身形,抬頭看他:“怎麼停了?”
藥師冇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指向前方沙地。
那裡插著一根木樁,樁頂掛著一塊布條,顏色發褐,和昨夜客棧裡那片一模一樣。
布條在風中輕輕晃動。
下麵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
“車上有內鬼,彆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