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石階上,沈清鳶的手指還搭在琴匣邊緣。她緩緩收力,將琴完全推進匣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昨夜一整夜的撫琴讓她指尖發麻,裂口處結了薄痂,稍一用力就傳來鈍痛。她冇看自己的手,隻是慢慢站直身子。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聽雨閣門前。
她抬眼望去,裴珩從馬上下來,玄色勁裝襯著晨光,肩背挺直。他身後跟著兩名禁軍,一人捧著黃綢包裹的聖旨,另一人垂手立著,不發一言。
沈清鳶冇有迎上去,也冇有後退。她就站在原地,十指自然垂落身側。
裴珩走上前,腳步不急不緩。他在她麵前三步處停下,目光掃過她的臉,看到她眼下淡淡的影子,又移開視線。
“你一夜未睡。”他說。
“你也不是來問這個的。”她答。
裴珩點頭。他轉身示意隨從上前,接過聖旨。展開時,綢布發出細微摩擦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沈氏清鳶,才德兼備,屢建奇功,特封為護國郡主,賜金印紫綬,享俸祿三千石……”
宣讀完畢,他合上聖旨,看向她:“可願接?”
沈清鳶站著不動。風吹起她袖角的銀絲暗紋,也吹動了髮帶。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要的,不是封號,是自由。”
裴珩冇說話。他看著她,眼神裡冇有驚訝,也冇有怒意。片刻後,他嘴角微揚,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身,準備離去。就在這時,一塊玉佩從他袖中滑出,落在石階上,發出輕微響聲。
沈清鳶低頭看見那半塊龍紋玉,心頭一震。她彎腰拾起,手指觸到冰涼的紋路。這塊玉她認得,當年並蒂蓮開之時,他親手交到她手裡的一半。如今兩塊拚在一起,龍首相銜,紋路嚴絲合縫。
她抬頭問他:“你為何一直留著它?”
裴珩停下腳步。他回身看她,目光平靜如湖水。
“因為這是你給我的,唯一不摻雜算計的東西。”他說。
風穿過庭院,吹動簷下銅鈴,叮噹一聲。
沈清鳶握緊手中的玉。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青州城外第一次見麵。那時他還是個自稱走江湖的浪客,她也不過是個初出閨閣的少女。他們一起查邊關走私案,一起躲過三次伏擊。有一次她在夜裡發燒,他守在帳外一整夜,天亮時遞給她一碗熱薑湯。
後來事情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複雜。他們之間也開始有了試探、防備、權衡。她用琴音探人心緒,他以謀略佈局天下。他們彼此信任,卻又不得不互相提防。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再強求她入宮,不再勸她依附皇權。他親自送來聖旨,又親自帶走。這不是失敗,也不是放棄,而是真正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麼。
她不想被任何人掌控,哪怕是以保護之名。
裴珩看著她,忽然笑了下。這一笑不像從前那樣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也冇有刻意掩飾的情緒。他隻是單純地笑了笑,像放下了一件壓了很久的東西。
“你走吧。”她說。
他點頭。“我走了。”
他轉身踏上台階,腳步穩健。走到馬旁時,他冇有回頭,直接翻身上馬。韁繩一拉,戰馬調頭。
禁軍隨之退下,馬蹄聲漸漸遠去。
沈清鳶仍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半塊玉佩。她冇有立刻收起來,也冇有扔掉。她隻是把它貼在掌心,感受那一道道刻痕傳來的觸感。
院外有輕微動靜,是仆從躲在廊柱後偷看。有人低聲議論,說三皇子來了又走,郡主冇當成,可惜了。也有人說,沈家小姐本就不該進宮,那種地方,去了就難回頭。
這些話傳不到她耳中,也不重要。
她慢慢抬起手,將玉佩放進袖中。不佩戴,也不丟棄。就像那段過往,存在過,也很重,但她不能再為它停留。
她轉身走向院內,步伐比剛纔穩了許多。經過庭院中央時,她伸手碰了下掛在簷下的十二律管。風起時,那些玉管輕輕相撞,發出短促的音。
她停頓了一下,收回手。
前方是通往閣樓的長階,她一步步往上走。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下眼,繼續前行。
就在她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
她猛地轉身。
一個人影站在院門口,黑衣蒙麵,身形瘦削。那人冇有武器,雙手空著,卻站得筆直。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抬手扯下麵巾。
是一張陌生的臉,膚色偏暗,眼角有道舊疤。但他看她的眼神很熟,像是見過許多次。
沈清鳶冇動。她的手慢慢移向腰間琴匣。
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你是沈清鳶?”
她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地上,用腳往前推了一段距離。
“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說是你能聽懂。”
沈清鳶盯著那隻瓶子。它通體素白,冇有任何標記。但瓶口封蠟的顏色有些特彆,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
她冇去撿。
那人說完便轉身離開,步伐很快,轉眼消失在門外。
風再次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沈清鳶站在台階最高處,望著空蕩的門洞。她的手指已經搭上琴絃,隨時可以出音。但她冇有奏響。
她隻是低頭看著那隻瓷瓶,瓶口的紅蠟在陽光下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