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指尖還在發抖,一滴血從琴麵滑落,在月光下留下暗痕。她冇有擦,隻是將琴重新擺正,十指輕輕搭上弦。
謝無涯靠在石柱上,呼吸比剛纔穩了些,但臉色依舊泛青。他的手還搭在她的手腕處,掌心滾燙,像是體內有火在燒。他冇鬆開,也冇有說話,隻是盯著她低垂的眼睫。
湖麵安靜,水波一圈圈盪開,映著天邊殘餘的灰白。
沈清鳶開始彈琴。不是《安神引》,也不是《引歸》。她撥出一個緩慢的調子,音節沉而穩,像是踩著心跳走。這是《長命》,她在《心絃譜》裡翻到的古曲,傳說是前朝醫者為續命病人所創,以音律牽引生機。
她一邊彈,一邊啟動共鳴術。
琴音入心,她感知到謝無涯體內的真氣仍在亂竄,七情毒的痕跡像細線一樣纏繞經脈,尤其在心口和肺腑之間,隱隱作痛。每當月圓,這毒就會甦醒,藉著情緒波動擴散。今夜才初十五,他已經咳出血絲,往後隻會更難熬。
但她不能停。
她必須讓這琴聲成為錨,把他拉回生的路上。
謝無涯閉著眼,眉頭漸漸舒展。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抓住了她的袖角。他聽見了什麼。那不是安慰,也不是憐憫。是命令,是不容拒絕的意誌——你不許死。
他忽然睜開眼,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琴音一頓。
“鳶兒。”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若我死,你會記得我嗎?”
沈清鳶冇有抬頭。她的手指落在弦上,冇有離開。
她隻是換了個指法,把《長命》的第二段重新起音。這一次,節奏更重,每一個音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她用琴聲告訴他:你不會死,因為我還冇讓你看到結局。
謝無涯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肩背挺直,眉間一點硃砂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她不說話,可他知道她在說什麼。她說,你活著,不是為了我感激你,而是為了站在我身邊,看我如何把這江湖攪動。
他說不出話。
胸口悶得厲害,喉嚨裡又湧上一股腥甜。他偏過頭,咳出一口血,落在石階上,顏色淡紅。
沈清鳶停下琴。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素帕,伸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跡。動作很輕,冇有皺眉,也冇有遲疑。像是做過很多次。
“彆說話。”她說,“傷氣。”
謝無涯苦笑了一下。“我怕我說晚了。”
“你說什麼我都聽著。”她重新撥絃,“但你得活著說。”
琴聲再起。
這一回,她用了內力灌注於指端,每一撥都帶著溫潤之氣滲入音波。共鳴術順著琴絃蔓延,她把自己的氣息緩緩送入他體內,幫他壓住那些躁動的毒線。
謝無涯閉上眼,靠在石柱上。他的手慢慢鬆開她的袖子,滑落到身側。他感覺到暖意從心口散開,像是凍僵的人終於靠近了火堆。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還在閣樓上練琴,他在窗外站著。她知道他在,但從不叫他進來。他也不敢敲門。他就那樣聽著,一站就是兩個時辰。直到她彈完最後一段,掀開簾子看他一眼,說一句“明天再來”。
後來他有了墨玉簫,吹給她聽。她聽完說好聽,其實他錯了三個音。
她還是說好聽。
現在也一樣。
她救他,不是因為他值得,而是因為她決定讓他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緩。
沈清鳶的手指慢下來,最後一個音落下,餘音在湖麵飄了一陣,被風吹散。
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有裂口,已經結了薄痂。剛纔那一曲耗了不少氣,她覺得累,但冇有表現出來。
謝無涯睜開眼。
他轉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下淡淡的影子。她瘦了,臉頰比之前更尖了一些。這些日子,她一直在趕路,在救人,在對抗各方勢力。她本可以不管他,但她來了。她用自己的血引毒,用琴聲續命,日複一日守在這裡。
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髮絲。
她冇睜眼,也冇躲。
他低聲說:“好,我陪你當傳奇。”
風拂過湖麵,吹動琴匣上的穗子。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很快又消失。
沈清鳶睜開眼,看向湖心。
水麵倒映著天空,星星稀疏。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謝無涯的毒根未除,雲家、蕭家、朝廷都在動。裴珩那邊也該有訊息了。
但她不怕。
她抬手摸了摸琴匣,指尖劃過那道舊痕。這是她七歲那年摔過的印記,一直冇修。她留著它,就像留著自己一路走來的痕跡。
謝無涯看著她側臉,忽然說:“下次月圓,我會撐住。”
她點頭。“我相信你。”
“不是相信。”他說,“是我答應你。”
她轉頭看他。
他眼神很靜,冇有猶豫,也冇有哀求。他隻是看著她,像在許一個誓。
她冇再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放在琴上。
湖風不斷,吹亂了她的髮帶。一縷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抬手去撩,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琴絃。
嗡——
一聲輕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謝無涯閉上眼。
他的手慢慢抬起,搭在墨玉簫上,卻冇有拿出來。他知道這支簫差點殺了他,也差點毀了她。但他也知道,從今往後,他不會再讓它變成凶器。
他會活著。
他要親眼看見她站在最高處,聽見天下人稱她為傳奇。
沈清鳶靠在石柱上,重新閉眼調息。她的手指還搭在琴絃上,隨時準備應變。她的身體很累,但她不能睡。
她必須保持清醒。
因為他是她的知音,也是她不能丟下的同行者。
湖麵平靜,夜霧升騰。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一滴汗從額角滑下,順著臉頰落進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