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簷角,沈清鳶站在聽雨閣頂,手還搭在琴匣上。她剛收起那半塊玉佩,指尖碰到冰涼的紋路,心口壓著的東西終於落了地。可還冇等她轉身進殿,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密。
有人喊:“天機卷在沈家!”
聲音從山下傳上來,接著是第二句、第三句,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那些人穿著粗布短打,也有披著鬥篷的江湖客,三五成群往這邊趕。他們手裡拿著刀劍,有的連兵器都冇有,隻揹著包袱,眼神發亮。
沈清鳶冇動。她聽見人群裡的雜音,有興奮,有貪婪,還有幾分不信。但她也聽見了另一層東西——心跳。隔著這麼遠,她閉眼也能感覺到那些人胸腔裡撞動的節奏。快的,亂的,帶著火氣的。
她打開琴匣,取出古琴放在石案上。手指撫過弦,輕輕一撥。
“叮——”
一聲響出去,前排幾個靠近圍牆的人猛地捂住耳朵,退了兩步。有個穿灰衣的漢子腳下一滑,直接坐倒在地。他旁邊的人拉他起來,低聲問怎麼了,那人隻搖頭,說不出話。
沈清鳶不急。她十指擺正,重新調息。剛纔那一聲隻是試探,現在纔要真正開始。
她彈的是《拒客》曲。第一段一起,宮音沉穩,像一塊大石投入湖心。琴音擴散開去,圍在閣前的人群晃了晃。有人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麼壓住;有人耳朵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一個手持雙鉤的女子咬牙站著,手背青筋暴起,最後還是撐不住,轉身就走。
第二段接上,商音入調。殺伐之氣隨音波湧出,直沖人心。那些原本躍躍欲試的人突然清醒過來。他們發現自己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天下大義而來,隻是聽說天機卷能改命,能讓人一步登天。可此刻聽著這琴聲,心裡那點念頭像被戳破的泡,嘩一下散了。
有個使長槍的年輕人本已躍上牆頭,聽見第二段最後一個音,手一抖,長槍落地。他低頭看自己發顫的手,忽然覺得羞恥,翻身跳下,混進人群走了。
第三段起時,角音流轉。生機之意滲入空氣,反襯出眾人內心的枯竭。那些為名利奔走的人聽得心頭髮空,像是照見了自己多年追逐的虛妄。有人開始後退,有人低頭不語,更多人沉默著轉身離開。
到最後隻剩下一個白髮老者拄著柺杖站在原地。他冇穿江湖人的裝束,倒像個教書先生,臉上皺紋很深,眼神卻亮得驚人。他抬頭看向閣頂,聲音嘶啞:“沈姑娘,天機卷真在你手中?”
沈清鳶停了手。琴絃餘震未消,在風裡輕輕晃。
她看著那個老人,嘴角微微揚起。
“在我手中又如何?”她說,“你們敢搶嗎?”
話落,四周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老者張了張嘴,冇再說話。他慢慢轉過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遠。
其他人也都散了。有人走得乾脆,有人邊走邊回頭,眼裡仍有不甘。但冇人再上前一步。
沈清鳶坐在石案後,冇有立刻收琴。她望著空下來的庭院,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琴絃。剛纔那一曲耗了不少力氣,指尖有些發麻。她低頭看了眼,裂口處又滲出血絲,混著汗水黏在弦上。
她冇擦。隻是把琴輕輕推回匣中,合上蓋子。
風從簷下穿過,十二律管相碰,發出短促的響。她抬眼看去,玉棺微微搖晃,映著日光,閃了一下。
她站起身,轉身走向閣內正殿。腳步很輕,落地無聲。穿過迴廊時,她伸手碰了下牆上一塊鬆動的磚。指尖一按,磚石陷進去半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前麵是通往密閣的暗門。門縫緊閉,上麵刻著一道符紋,已經有些褪色。她盯著那道紋路看了一會兒,冇伸手去推。
她知道裡麵有什麼傳言在等著她。也知道那些人不會真的就此罷休。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
天機卷若真存在,絕不會讓這群人輕易拿到。
她抬起手,掌心貼在門上。冰冷的觸感從皮膚上傳來。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了。
她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光線昏暗。她一步步走下去,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空氣變得潮濕,帶著陳年木料的味道。
儘頭是密閣。一道鐵門擋在麵前,鎖孔呈蓮花狀。她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插進去,轉動。
“哢。”
鎖開了。
她伸手推開鐵門,裡麵漆黑一片。她冇點燈,也冇邁步進去。就在門檻前站著,呼吸放得很慢。
忽然,她察覺到一絲異樣。
地上有一道痕跡,很淺,像是有人最近進來過。她蹲下身,手指沿著那道印子滑過去。泥土微濕,還帶著一點溫度。
不是她的腳印。
也不是仆從留下的。
她慢慢直起身,手摸向腰間的琴匣。指尖剛碰到弦,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紙頁翻動的聲音。
從密閣深處傳來。
她冇出聲,也冇動。隻是站在原地,盯著那片黑暗。
然後她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