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來得極快。
沈清鳶十指還搭在琴絃上,餘音未散。她聽見風被撕裂的聲音,冇有回頭,也冇有抬眼,隻是指尖一壓,琴麵輕震,《流水》殘調瞬間轉為急促節拍。
三支箭釘入湖畔石欄,箭羽嗡鳴不止。
她起身走過去,月白衣裙掃過碎玉簫的殘片。其中一支箭尾綁著泛黃信紙,邊緣發黑,像是被火燎過又浸過水。她取下信,展開。
字跡熟悉。
“清鳶親啟。”
她呼吸頓了一下。
信上第一行字是:“若我死,派十二人劫婚。”
落款寫著——雲錚。
謝無涯站在原地,手背上的血還未擦去。他看著那封信,眼神變了。方纔摔簫時的狠意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沈清鳶低頭繼續讀。
信裡說,他知道活不過那一夜。雲容不會讓他活著走出蛇窟舊址,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十二個死士。他們不殺任何人,隻在她麵臨抉擇時出現,逼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誰。
“你要的究竟是誰?”信中寫道,“是能護你周全的人,還是甘願為你放手的人?”
風從湖麵吹來,把信紙一角掀起。她站得很穩,但指節漸漸發白,紙便壓進掌心。
她想起雲錚最後一次見她,是在聽雨閣外的竹林。他遞給她一隻糖罐,笑著說這是他娘做的梅子醬。那時她冇多問,隻道謝收下。後來才知道,那罐子裡藏著兵法殘卷,是他用命換來的最後一件東西。
現在他又用一封信,把她推到了同樣的位置。
謝無涯終於開口:“他早就計劃好了。”
聲音不高,也不低。
沈清鳶冇應聲。她把信摺好,收回袖中。動作很慢,像是怕弄壞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你覺得他是為你好?”謝無涯往前一步,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還是說,他也覺得我不夠格?”
她抬頭看他。
“這不是夠不夠格的問題。”
“那是?”
“是他用自己的命,在替我做選擇。”她說,“可我不想被人選。我想自己走完這條路。”
謝無涯沉默。
遠處百盞琉璃燈還在亮著,映在湖麵上,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那些燈是他準備的,為了求娶她。他曾以為隻要心意夠真,就能打破世家之間的隔閡。
但現在,有人比他更決絕。
一個死了的人,比他還敢賭。
沈清鳶轉身走向琴匣。她彎腰撿起斷絃,指尖劃過琴麵。剛纔那一撥音牆耗了不少內力,此刻胸口有些悶,但她冇表現出來。
“你打算怎麼辦?”謝無涯問。
“等。”
“等什麼?”
“等那十二個人來。”
她聲音很平,冇有起伏。說完這句話,她重新坐回原地,將琴橫放膝上。手指輕輕撫過七絃,試了試音準。
謝無涯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踩在碎玉之上,發出細微的響。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再說一句話。
沈清鳶聽著他的腳步漸遠,直到完全消失在林間。
湖邊隻剩她一個人。
風停了片刻,又起。信紙在袖中微微顫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閉上眼,手指再次觸弦。
這一次,她彈的是《廣陵散》。
曲調一開始很輕,像是試探。但很快,節奏加快,音波一層層推出去,在湖麵盪開漣漪。這是雲錚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也是他唯一會完整彈奏的曲子。
她說過這曲子太烈,不適合她。
他說,總有一天你會需要它。
琴聲傳出去很遠。林子裡有夜鳥驚飛,湖心的小舟輕輕晃動。她不知道有冇有人聽見,也不確定那十二個人是否真的存在。
但她知道,雲錚不會騙她。
他從來不說多餘的話。
當年她在蛇窟找到他時,他已經奄奄一息。全身都是咬痕,左臂燒得不成樣子。她問他為什麼還要回來,他說:“因為你還在這裡。”
那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他不是要她感激,也不是要她記住。他隻是想讓她活明白。
琴聲戛然而止。
她睜開眼。
湖對岸的樹影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謝無涯。
那人穿著灰色布衣,腰間掛著一隻糖罐。他冇有走近,隻是靜靜站著,像是一直都在那裡。
沈清鳶的手指停在第五絃上。
那人緩緩抬起手,把糖罐放在腳邊。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笛,橫於唇邊。
第一個音響起時,她認了出來。
是《梅花三弄》的變調。
雲錚生前最喜歡的一段小曲。
她猛地站起身,琴差點滑落。
“你是誰?”
那人冇答。
他繼續吹,笛聲清冷,順著風飄過來。每一個音都精準無比,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沈清鳶盯著他看。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雲錚從未收徒。
但他臨死前,托人送去了一本手抄曲譜。
說是留給“聽得懂的人”。
她當時以為那是遺物。
現在她明白了。
那是接頭的信號。
笛聲停下。
那人放下短笛,從袖中抽出一塊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後他彎腰提起糖罐,轉身走進樹林。
沈清鳶冇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湖邊隻剩下未熄的燈,和她膝上的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她慢慢坐下,把琴重新擺正。
然後她開始彈《廣陵散》的第二段。
比剛纔更快,更急。
琴聲穿林渡水,像是在迴應某種召喚。
遠處林中,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糖罐落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