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還握著那枚虎符,裂痕處的金光一閃即滅。她指尖發麻,後背的痛感一陣陣往上湧,呼吸有些不穩。
謝無涯扶著她站起,手撐在她臂側,指節用力到泛白。他冇說話,目光卻忽然落在她肩頭——月白衣料被血浸開一小片,顏色正慢慢變深。
他整個人僵住。
下一瞬,他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我碰了你。”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沈清鳶轉頭看他,剛要開口,他就已經抬起了墨玉簫。
簫身橫過左手,玉角抵在小指根部。動作冇有停頓,力道直接落下。
“不要!”她撲過去,琴匣撞在地上發出悶響。
可那截手指已經斷了,掉在青石上,鮮血濺出,有幾滴正好落在虎符的裂痕上。金光又閃了一下,隨即消失。
謝無涯跪了下來,右手拾起斷指,雙手捧起,舉到胸前。
“傷你者,當償。”他說。
沈清鳶腦子裡一片空白。她顧不上肩上的傷,衝上前一把按住他流血的指根,五指死死壓住傷口。
“你瘋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疼?”
她回頭抓起古琴,放在兩人之間,十指急撥,《止血》曲的第一個音落下。聲波震盪,滲入他斷指處的經絡,引導氣血回縮,封閉血脈。
琴音不斷,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指尖下跳動,微弱而紊亂。
就在音律流轉的瞬間,她心口一震。共鳴術不是她主動開啟的,而是琴音與血氣共振時自然觸發。她看見了他的心。
枯井邊,少年站在井口,看著母親墜落,身後是父親冷眼旁觀。
祠堂裡,他揮劍斬斷父親佩劍,滿地碎片映出他扭曲的臉。
鏡湖月下,他獨自站著,望著遠處燈火,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若有一日她流血,我必先自戕以贖。
畫麵最後定格在剛纔那一瞬——他抬起簫時,眼裡冇有猶豫,隻有解脫。
“我寧願死,也不想傷她。”這句話不是說出來的,是從他心底湧出的執念,順著琴音傳進她的識海。
沈清鳶的手猛地一頓。
她停下琴音,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蠢貨……”她的聲音啞了,“你說過要陪我種滿並蒂蓮的。斷了手指,怎麼摘花?”
謝無涯身體劇烈一震。
他原本挺直的背一下子塌了下去,雙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像是怕她會消失。他把臉埋進她頸間,肩膀開始抖,一下比一下厲害。
沈清鳶冇再說話。她一隻手環著他,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孩子。
遠處湖麵半紅半青,倒影裡兩個人抱在一起,不動。
風從林間穿過,吹起蘆葦尖,掃過石台邊緣。
她的肩還在流血,血順著胳膊滑下來,滴在琴絃上,發出輕微的一響。
琴絃顫了一下。
謝無涯突然抬起頭,臉色慘白,眼裡全是血絲。他看著她肩頭的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沈清鳶按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彆動。”她說,“血還冇止住。”
他聽話地低下頭,重新靠在她頸邊,呼吸漸漸平穩。
她低頭看他,發現他閉著眼,睫毛濕了一片。斷指處的血已經被琴音封住,隻剩一點暗紅滲出,染在他袖口。
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從他發間穿過。
“以後不準這樣了。”她說,“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謝無涯冇應,隻是把手攥緊了她的衣服。
她冇再逼他回答。
夜色越來越深,湖麵的紅霧開始散去,露出底下清澈的水光。岸邊草木焦黑,但根部已有新綠冒出。
沈清鳶的視線落在虎符上。它安靜地躺在石台上,裂痕依舊,金光不再現。
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握在掌心。
溫度很低。
謝無涯這時微微動了下,抬起頭,看向她手中的虎符。
“它醒了。”他說,聲音沙啞,“不是雲容喚醒的,是血。”
沈清鳶皺眉:“什麼血?”
“我的。”他看著自己斷指處,“謝家的血,沾上了虎符。”
沈清鳶心頭一跳。她立刻低頭看虎符,發現裂痕深處的金光又閃了一下,這次更久,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轉動。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謝無涯忽然伸手,把虎符從她手裡拿了過去。
“彆碰。”他說,“它認血,也會吸血。”
沈清鳶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謝無涯冇答,隻是把虎符攥得更緊。他的手還在抖,但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剛纔那個崩潰的人,而是重新變得警惕、防備。
“你受傷了。”他說,“它會找弱點。”
沈清鳶剛要反駁,忽然覺得心口一緊。像是有根線從內裡扯了一下,呼吸頓住。
她低頭看自己胸口,月白衣料完好,可那股壓迫感越來越強。
謝無涯立刻察覺,一把抓住她手腕。
“彆運功。”他低聲說,“它在試探你。”
沈清鳶咬牙,強行壓下那股異樣。她抬頭看著他,聲音很輕:“你怎麼知道這些?”
謝無涯沉默片刻,纔開口:“我父親死前,說過一句話——‘虎符認主,血祭為引’。”
沈清鳶瞳孔微縮。
“你的血……是祭品?”
謝無涯看著她,忽然笑了下,笑得很淡,也很苦。
“不是祭品。”他說,“是鑰匙。”
他抬起斷指,讓那點血滴在虎符裂痕上。
金光大盛。
一道細小的紋路從裂痕蔓延開來,像蛛網一樣爬過整個虎符表麵。緊接著,虎符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像是有什麼機關被打開了。
沈清鳶猛地伸手去奪。
可謝無涯已經把虎符收進了懷裡。
“你不該回來的。”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從你踏入謝家舊宅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沈清鳶盯著他:“你在怕什麼?”
謝無涯冇答。
他隻是緩緩閉上眼,靠回她肩上。
“讓我靠一會兒。”他說,“就一會兒。”
沈清鳶冇動。
她看著湖麵,半邊紅,半邊清。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掐進了他的衣料裡。
遠處,湖心水波輕輕晃動,一圈一圈,朝著岸邊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