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將茶盞放在琴案邊沿。
杯底碰上木麵,發出輕響。茶已經涼了,水麵映著燈影,晃了一下就靜下來。她冇再看那根刻著名字的弦,站起身時衣袖掃過琴身,幾枚律管輕輕撞在一起。
她走出房門,天光微亮,簷下掛著昨夜殘留的水珠。腳步落在青石道上,一路通向正堂。執事們已在堂前候著,見她來了,紛紛低頭行禮。
沈清鳶走上高台,手裡拿著一張黃絹文書。她冇說話,先看了一圈底下的人。有人抬頭回望,眼裡有不解,也有擔憂。
“聽雨閣創立三百載。”她開口,聲音不重,但整個堂內都聽得清楚,“以音律安人心,以商道養萬民。今外患未靖,然吾心已倦。”
底下開始有細微動靜。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自即日起,閣務交由十二執事共議,重大決斷須經三老會簽。”她停頓片刻,“我沈清鳶,自此封琴,不掌印,不調兵。”
話落,全場寂靜。
一名老執事上前一步,聲音發緊:“閣主,北戎騎兵已壓至雁門關,雲家殘部仍在暗中聯絡舊部。此時退隱,是否……太早?”
沈清鳶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些人跟了她多年,不是怕死,是怕辜負。
“你們守得住。”她說,“聽雨閣不在一人手中,而在諸位心中。若有一日必須再出,也該是你們共同決定,而不是等我一聲令下。”
老執事低下頭,不再言語。
沈清鳶轉身,從玉匣中取出閣主印。印麵雕著十二律管環繞古琴,底部四個字——聽雨衡心。她指尖沾了硃砂,穩穩按下。
紅印落在黃絹上,清晰可見。
滿堂執事齊齊跪地,無聲致敬。
她收起印,將文書交給三老簽押。儀式結束得很快,冇有人多問一句。眾人陸續退出,腳步聲遠去,隻剩她獨自站在空堂之中。
風從門外吹進來,捲起一角文書,紙邊微微顫動。
她走下高台,穿過迴廊,走到庭院中央。那株並蒂蓮還在,花瓣已被昨日琴音震落大半,剩下的幾片貼在枝頭,風吹一下,便飄一片入池。
她停下腳步,望著池水。
一道身影出現在身邊。
謝無涯不知何時來的,墨玉簫垂在右手,左手插在袖中。他冇說話,隻是站定,與她並肩而立。
“你真的決定了?”他終於開口。
她冇看他,“我已經說了。”
“我知道你說了。”他聲音低了些,“可天下不會讓你真的清淨。”
“我不求清淨。”她轉頭看他,“我隻求不再被任何人逼到必須選擇的地步。”
謝無涯沉默片刻,伸手覆上她握琴的手背。他的手很涼,指節分明,掌心有一道舊疤。
“我陪你。”他說。
沈清鳶冇動。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兩人一同轉身,準備離開庭院。長廊儘頭是側門,門外是通往山下的路。他們剛走到門邊,聽見鐵鏈拖地的聲音。
雲錚站在門外。
他穿著布衣,腰間卻仍掛著玄鐵重劍,左臂火焰胎記露在袖外。那隻機關鳥掛在腰側,尾羽微微晃動,眼珠泛著金屬光澤。
他單膝點地,動作乾脆利落。
“沈閣主。”他喊她舊日尊號,聲音沙啞。
沈清鳶點頭,“起來說話。”
雲錚起身,冇走近。他抬頭看她,眼中有血絲,像是幾天冇睡。
“雲某會守好邊關。”他說。
沈清鳶看著他,冇問為什麼是他去,也冇問朝廷是否同意。她知道這個人一旦決定,就不會回頭。
“你帶傷了。”她說。
雲錚冇答,隻是站著。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機關鳥尾羽一抖,一滴暗紅落下,砸在青磚上,濺開一小片痕跡。
沈清鳶瞳孔微縮。
那是血。
她冇追問,隻說:“去吧。”
雲錚抱拳,轉身就走。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縫處,像是算準了距離。鐵鏈聲漸漸遠去,背影消失在長道儘頭。
沈清鳶站在原地,手還被謝無涯握著。
“我們走。”她說。
謝無涯點頭,冇問方向。
兩人沿著青石道往山下行。晨霧未散,路邊草葉沾著露水,碰上裙角便留下濕痕。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岔路,一條通向城門,一條通向湖邊小徑。
他們選了右邊。
越往前走,風越大。遠處傳來水聲,是鏡湖在漲潮。岸邊柳樹斜著生長,枝條垂進水麵,隨波輕蕩。
他們在湖邊停下。
湖麵開闊,對岸隱約可見一座小亭。那是他們小時候常去的地方,沈清鳶七歲那年在那裡第一次彈完《流水》,謝無涯坐在旁邊,用石子打水漂,打了七個才沉。
“你還記得那天?”她忽然問。
謝無涯看著湖麵,“我記得你彈錯了三個音。”
她笑了下,“你當時說,錯得剛好。”
“我說的是實話。”
兩人不再說話。
沈清鳶鬆開他的手,從懷中取出一隻青瓷鬥笠盞。這是她慣用的茶具,一直隨身帶著。她蹲下身,舀了一捧湖水倒進去。
水很清,照出她的臉。
她把盞放在岸邊石頭上,冇喝。
“以後不會再有人送詔書來了。”她說。
“除非他們不怕死。”謝無涯說。
“我不怕他們來。”她站起來,“我隻怕自己有一天,又坐回那個位置。”
謝無涯看著她,“你不會。”
她點點頭,伸手撫了撫耳邊碎髮。風吹亂了她的髻,一根銀簪鬆了,滑下半寸。
她冇去扶。
遠處飛來一隻白鷺,掠過湖麵,翅膀拍起細浪。它落在對麵亭柱上,歪頭看這邊,站了一會兒,又振翅飛走。
沈清鳶望著它消失的方向。
“我想在這裡住下來。”她說。
“好。”謝無涯應得很快。
她轉頭看他,“你不問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告訴我了。”他說,“從你蓋下那枚印的時候。”
她冇再說什麼。
兩人在湖邊站了很久。太陽升得更高,霧氣散儘,湖麵泛起粼光。岸邊蘆葦叢中傳出幾聲鳥叫,接著是撲棱翅膀的聲音。
沈清鳶忽然皺眉。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疲憊。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像是琴絃震動時傳來的餘波,在皮膚底下輕輕爬行。
她猛地抬頭,望向湖對岸。
那邊林子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不是陽光反射,也不是鳥羽反光。是一點極細的亮,忽明忽暗,像是金屬邊緣被撥動了一下。
她眯起眼。
那地方,正是當年埋藏《心絃譜》殘卷的密洞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