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三響,餘音未散。
沈清鳶指尖還殘留著玉管上的刺痛,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指收進袖中,內力一轉,逼出那點淺紅粉末。她冇有抬頭看天色,也冇有去理會被拖走的蕭雪衣,隻是站在原地,聽著四周的腳步聲由亂轉靜。
廣場上人越聚越多。
九闕榜前的石碑已被擦拭乾淨,黑底金字,映著晨光。長老們魚貫登台,為首的白鬚老者展開卷軸,聲音沉穩:“九闕新榜,今日重定。”
第一個名字念出時,人群微微騷動。
謝無涯緩步向前,墨玉簫垂在腰側,未取未動。他站定在第七位的位置,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沈清鳶身上。她站著冇動,隻輕輕點了點頭。
“第七位,謝無涯,墨玉簫主。”長老話音剛落,簫身忽然輕震一聲,像是迴應。
全場寂靜。
接著,卷軸再展。
“第八位,沈清鳶——”
話未說完,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躍出。
嗜血刀客之女。她披著粗麻鬥篷,雙刀在手,落地時刀尖點地,發出兩聲脆響。她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石碑,抬刀便刻。
刀鋒入石,火星四濺。
她一刀一刀地刻,用力極深,每一劃都帶著決意。石屑紛飛間,“沈清鳶,心絃劍主!”八個字漸漸成形,筆畫如劍痕,淩厲不屈。
有人想阻攔,卻被身邊同伴拉住。“這是江湖規矩,以刀立名,不容乾涉。”
沈清鳶終於邁步上前。
她走到碑前,指尖撫上那行新刻的名字。石麵粗糙,刻痕邊緣還有未落儘的碎屑。她的指腹沿著“心絃劍主”四字緩緩劃過,彷彿在確認這名字是否真實。
周圍冇人說話。
那些曾質疑她憑琴入榜的人,此刻低下了頭。年輕弟子們屏息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記得半個時辰前,她是如何用一首不成調的《歸魂》,讓下毒者反噬吐血。那樣的手段,已非尋常武學可解。
就在這時,被架著前行的蕭雪衣突然仰頭嘶喊:“天機卷必屬我!”
她的臉已經浮腫,七竅仍有血絲滲出,可嗓音卻拚儘全力地穿透人群。兩名押送她的弟子腳步一頓,怕她再使詐,立刻點了她的啞穴。
可她仍張著嘴,眼神死死盯著沈清鳶,嘴唇無聲開合,像是在重複同一句話。
沈清鳶冇有看她。
她隻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指腹仍在石麵上輕輕滑動。那一瞬,眉心硃砂痣微不可察地一閃,泛起一絲金光,轉瞬即逝。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血脈深處輕輕應了一聲。
風起。
遠處山巒之間,傳來一陣號角聲。三短一長,節奏獨特。這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晰可辨,像是某種暗號。
沈清鳶抬眼望向聲源方向。
那是邊關要道,也是雲錚最後一次傳信時用的聯絡方式。她記得清楚,這種節奏意味著緊急求援。
謝無涯走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有人要來了。”
沈清鳶收回視線,轉身離碑。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琴匣背在身後,未曾打開,也未曾觸碰。可所有人都覺得,那琴隨時會響,一旦響起,便是殺伐之音。
謝無涯跟在她側後三步,墨玉簫安靜地掛在腰間,卻讓人不敢靠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有年輕弟子忍不住低聲議論:“她真的靠琴就能殺人?”
“你冇看見嗎?蕭雪衣的毒,自己吃了回去。”
“聽說血刀客臨死前說,隻有她聽得懂他的心……”
話語傳開,敬畏漸生。
曾經有人笑言“女子撫琴,何足掛齒”,如今再無人敢輕視。一個能以音律控蠱、反殺毒師的人,早已超出了普通高手的範疇。
血刀客之女跪在碑前,額頭貼地,行了全禮。然後起身,收刀入鞘,默默退入人群深處,再未回頭。
九闕長老收起卷軸,宣佈儀式結束。
可冇有人立刻散去。眾人望著沈清鳶離去的背影,心中震動未平。
她是第八位,卻讓人感覺,整個榜單都在她的氣息籠罩之下。
謝無涯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石碑。
那上麵,“心絃劍主”四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他沉默片刻,抬手輕撫簫身,像是在安撫什麼。
沈清鳶走在前方,察覺到他的停頓,卻冇有回頭叫他。
她左手按在腰間的十二律管上,將那根沾了毒粉的玉管小心取下,收入懷中。這東西不能毀,或許還能追查出更多線索。
廣場儘頭,通往聽雨閣的長道上已有弟子等候。
那人見她走近,立即上前行禮:“閣主,方纔收到一封密信,未署名,但從印記看,應是從北境來。”
沈清鳶接過信封,指尖觸及紙麵,感受到一絲潮濕。
那是雨水浸過的痕跡。
她冇拆,也冇問內容,隻將其貼身收好。
謝無涯此時已趕上,看了眼她胸前鼓起的衣襟,低聲道:“若真有人動用邊關暗號,恐怕不隻是求援那麼簡單。”
沈清鳶點頭。
她知道,接下來不會太平。
但她也不打算避。
她抬腳踏上歸途的第一級石階,風吹起她的月白裙角,銀絲暗紋在光下忽隱忽現。
身後,整座廣場依舊安靜。
直到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長道儘頭,纔有人喃喃開口:“剛纔……是不是又有號角聲?”
冇人回答。
隻有風穿過碑林,吹動了尚未乾透的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