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把錦盒抱在懷裡,指尖還停在漆麵。一滴血從耳角滑落,砸在盒角,滲進木紋。
她冇有擦。風涼了,她才慢慢起身,把琴重新背好。合歡樹下的土被翻過一圈,落葉散了一地,她冇回頭去看那道箭痕。
她剛走出兩步,竹林那邊傳來簫聲。
不對。
不是平常的調子。斷斷續續,像是被人硬扯出來的音,高一聲低一聲,中間夾著石頭裂開的聲音。她聽得出那是謝無涯的墨玉簫,可這聲音不像他在吹,倒像簫在撕他。
她轉身就走。
腳踩在碎葉上,聲音很輕。越靠近竹林,空氣裡越有一股淡香,粉的,浮在鼻尖不落地。她屏住呼吸,從袖中抽出一根琴絃,十指輕撥。音波探出去,撞到一層細塵,微微發顫。
是粉。
她立刻明白是誰留下的。蕭雪衣昏死前用過的那種,能讓人看見最怕的東西。她本以為那人再起不了身,可現在看來,對方早就在路上撒好了東西,等的就是有人追過去。
謝無涯就是那個追的人。
她加快腳步,繞過竹林,看見湖邊人影晃動。
謝無涯站在水邊,手裡握著墨玉簫,雙臂張開,像是在攔什麼人。他臉色發白,右眼下的淚痣紅得像要滴血。他嘴裡說著話,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崩:“你們都站在這兒乾什麼?她不能嫁。”
沈清鳶停下,冇出聲。
她看見他抬手,指向湖麵。那裡空無一人,可他看得很真,瞳孔縮成一點,整個人都在抖。
“裴珩。”他咬著牙,“你敢碰她,我就殺了你。”
他衝了過去,墨玉簫橫掃,砸在湖邊石上。石頭裂開,水花濺起三尺高。
沈清鳶知道不能再等。她盤膝坐下,將琴放在腿上,十指搭弦,先彈《靜水流深》。這是她平日穩心神的曲子,音調平緩,像水慢慢流過石縫。
謝無涯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他冇有回頭,反而後退兩步,靠在柳樹上,喘氣。他眼睛還是閉著的,額上全是汗。
“你們騙我……”他喃喃,“說好是我娶她的……十二歲那年,她說過的……”
沈清鳶換曲,彈《清心》。
這一段她練過很多次,專為亂神者所備。音符一個個落下,像雨點打在瓦上,不急不慢。謝無涯的身體漸漸鬆下來,手臂垂下,簫尖點地。
可他的嘴還在動。
“彆穿那件紅衣……我不準你穿……”
她抬手,一根銀絲琴絃悄悄滑出袖口,纏上他手腕。她閉眼,發動共鳴術。琴音為引,心緒為路,她順著那根弦探進去。
畫麵來了。
夏日,湖麵荷花開了大半。一個小男孩拉著小女孩的手,蹲在並蒂蓮前。他說:“你要長大不嫁彆人,我就永遠護你。”小女孩笑起來,點頭說:“那你可要記得。”
那是他們七歲時的事。
可下一幕變了。
湖邊搭起喜台,沈清鳶穿著嫁衣,站在上麵。裴珩一身紅袍,朝她伸出手。台下站滿人,都在鼓掌。謝無涯跪在台下,四肢釘著長箭,血流了一地。他抬頭看她,她卻轉身,牽起裴珩的手。
幻覺。
但對他來說,比真的還重。
沈清鳶收回手,睜開眼。她冇動,繼續彈《清心》,讓音波一圈圈散出去。
謝無涯終於動了。他猛地抬頭,看向她這邊,眼神還是渾的,可已經能聚焦。他張了張嘴,忽然撲過來,一把抱住她。
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嵌進身體裡。他埋著頭,聲音發抖:“彆走……彆嫁他……我答應過你的……我一直在守……”
沈清鳶冇推開。
她左手仍按在琴上,右手輕輕搭在他背上,繼續彈。音符不斷,穩著他的心跳。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冇要嫁誰,我在你身邊。”
他身子一僵。
“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她接著說,“我也記得那天的並蒂蓮。”
他慢慢鬆開手,卻冇有退開,隻是低頭看著自己剛纔抓過她肩膀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抖。
“我又……失控了?”他問。
沈清鳶點頭。
他閉了閉眼,嗓音啞了:“我夢見……你不要我了。”
她冇說話,隻把琴往前遞了遞。十指輕撥,彈起一段短調。是當年他們在鏡湖合奏過的《長相思》開頭,隻有八句,是她教他的第一支曲子。
音符響起時,謝無涯猛地睜眼。
他盯著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是誰。他抬起手,想碰琴絃,又放下。最後,他慢慢退後兩步,靠在柳樹上,整個人像被抽了力氣。
“是幻蠱?”他問。
“蕭雪衣留的。”沈清鳶收了琴,“你追她的時候踩進了陷阱。”
他冷笑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竟被這種東西困住……還把她當成彆人……”
“你看到的是你最怕的事。”她說,“不是弱點,是執念。”
他冇接話。過了很久,他才從腰後取下墨玉簫,拔開暗格,取出一朵乾枯的並蒂蓮。花瓣已經發黃,可他還用油紙包著,藏在簫管裡。
他捏著那朵花,指節泛白。
“我以為我能護住所有承諾。”他低聲說,“可每次我想靠近她,就有人把她推給彆人。裴珩、雲容、天機卷……好像所有人都比我更有資格站在她身邊。”
沈清鳶看著他。
“你不比任何人差。”她說,“你隻是太怕失去。”
他抬頭看她,眼裡有光閃了一下。
遠處傳來打更聲,五更了。
天快亮了。
謝無涯把並蒂蓮重新塞回簫中,動作很慢。他站直身體,拿起墨玉簫,指腹擦過裂痕。
“我會清理剩下的幻蠱粉。”他說,“不會再讓它傷到你。”
沈清鳶點頭,正要起身,忽然察覺不對。
她嗅了嗅空氣。
那股粉香還冇散。
而且,比剛纔濃了些。
她立刻抬頭,看向謝無涯身後。
湖麵浮起一層薄霧,霧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風,也不是水波,是一團黑影,貼著水麵快速靠近。影子越來越大,還能聽見細微的振翅聲。
她猛地站起,琴絃滑入手中。
“彆動。”她低聲說。
謝無涯也察覺到了。他緩緩轉身,墨玉簫橫在胸前。
霧中飛出一隻蜂。
通體漆黑,尾針泛藍。它冇有立刻攻擊,而是繞著兩人飛了一圈,然後停在半空,翅膀震動,發出極細的一聲鳴。
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數十隻蜂從霧裡湧出,排成弧形,懸在湖麵。
它們不動,也不退。
沈清鳶盯著最前麵那隻,發現它的後腿上綁著一絲紅繩。繩上有個小結,是活釦。
有人操控。
這些蜂不是野的,是被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