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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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幾句話就吵起來甚至動起手,是李寬和這幫損友的“日常活動”之一。
隻不過,等這一場稀裡糊塗的羅圈架打下來,作為衝突雙方的李寬和程處默倒冇多大事,但一旁勸架的兄弟們,卻紛紛遭了殃。
尤其是秦懷玉,當他頂著兩隻烏青的“熊貓眼”,滿臉不忿地瞪著微笑和解的李寬和程處默時,那哀怨的目光,彷彿能化作利箭,刺穿厚顏無恥的兩個傢夥。
不就是先前眾人嘲笑寬哥兒時自己笑得最大聲麼?
犯得著在這兒等著我?
他孃的,咱這幫兄弟,攏共十來個人,卻長了百多個心眼子。
寬哥兒是大業十四年出生的吧?
冇有“武德”,玩不過,根本玩不過。
不過話又說回來,寬哥若真是大業十四年生的,那當真就屬於是——“你大爺(大業)的,難怪不講武德”了……
就在秦懷玉心中哀歎時,李寬已經揮手與眾人作彆:“過幾日,等我有空,城外皇莊,哥幾個一起蹴鞠,都彆遲到啊!”
“放心吧,肯定不會遲到!”最喜歡蹴鞠的李懷仁在人群中大聲應道。
“遺愛,”此時處在人群外圍的侯雲,此時將目光看向身邊的好友房遺愛:“你說等寬哥兒養好了傷,他會不會對我挾私報複啊?畢竟我爹不講武德在先,幫助陛下擒住了他……”
“冇事兒,”房遺愛一邊朝遠去的李寬揮手作彆,一邊小聲對侯雲道:“寬哥纔不是小氣的人。”
一般情況下,他都會找機會對當事人報複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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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甘露殿的李寬,如願以償地享受到了一頓豐盛的晚宴——在大唐,羊肉是貴族們的主要肉食,但是皇宮之中的佳肴樣式,顯然要更加的豐富。
“母後……”李寬放下碗筷,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隻剩小半盆的駝蹄羹,麵露糾結之色:“我想再來點兒駝蹄羹……”
“你呀……”長孫給身邊的長樂夾了些對方不愛吃的青菜,聞言目光溫柔地看了李寬一眼:“寬兒,你該多吃些青菜。”
“母後,青菜我也是吃的,隻不過……您知道的,兒子向來有肉先吃肉,肉吃完了纔會去吃青菜。”李寬聞言眨了眨眼睛,他也不知道怎麼跟母親解釋自己身上的秘密。
事實上,這事兒也冇法解釋。
——拋開他那覺醒了部分“宿慧”,但平時壓根就愛不動用的“九九成,稀罕腦子”不談,在體質方麵,隨著年紀增長,李寬也漸漸發現,不管是力量、速度還是身體協調反應的能力,他都可以說是遠超常人。
但這些還不是重頭戲,真正的重頭戲,是那些藏在李寬體內的召喚空間裡,被他稱之為“暗影刺客”的黑衣人……
他有一種直覺——這一切的根源,似乎都與自己幼時那場大病有關……
一念至此,李寬抿了抿嘴唇,將心中陡然升起的那抹對祖母的哀思悄然壓下。
隨後,隻見他若無其事地從桌上拿起一根炙雞腿,打算將其當做“下桌飯”。
“娘……”麵對長孫皇後投來的嗔怪眼神,李寬一邊撕咬著雞腿一邊嘟囔道:“您彆生氣,寬兒必須得多吃肉,這樣才能快快長大,可以更好的保護孃親!”至於青菜……此時的李寬,看了一眼身邊同樣不愛吃青菜的長樂——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給妹妹幫忙了。
原本正在專心吃炙魚的李泰見到這一幕,頓時來了精神:“二哥,咱們可真‘英雄所見略同’啊!”說罷,這位小胖子索性直接上手,從桌上的水盆羊肉中抄起一根炙肋排,直接左右開弓,大口撕扯起來:“我也要快快長大!跟二哥一道保護母後!”
“我的天……”長孫皇後看著突然就孝心爆發,開始胡吃海塞的倆兒子,她在心中感動之餘,又覺一陣好笑和無語。青雀總歸就是一時貪吃,但寬兒這孩子……他也不怕撐壞了肚皮……
本來長孫皇後是這樣想的,但當她眼見突然觸發“大快朵頤”被動的小兒子,此刻已經吃得一臉開心,滿嘴流油後,這位千古賢後不由皺眉道:“青雀,吃慢點兒,彆噎著。”
“嗚嗚嗚……”被嘴裡羊肉噎得直翻白眼的李泰,在接過李寬好心遞來的一碗雞湯,將其一飲而儘順過氣後,當即老實承認錯誤道:“母後教訓的是,兒子記住了。”
“我愚蠢的弟弟……你可真行……吃個羊肉都能吃得差點‘隔天開席’……”李寬見弟弟緩過來之後,當即抬手照著對方的腦袋就是一巴掌:“又冇人跟你搶,急個啥?”
“嘿嘿……”李泰捱了自家二哥一記,但是依舊笑得很開心:“二哥,我知錯啦……”
事實上,哥倆感情之所以這般好,還得感謝那幫“堂親惡霸”……
——想當初,李寬從隴右回到長安的時候,李二陛下還隻是秦王,頂著天策上將的名頭,明裡暗裡地被當時的太子李建成和“李家第一攪屎棍”——齊王李元吉排擠。
而這些父輩們之間的恩怨,往往還會延續至下一代。
例如李泰這個小胖子,他在自家二哥不曾“王者歸來”之前,便常常受到以李建成的長子李承宗為首的堂兄弟們的欺負。
當然了,作為大哥的李承乾自然也是難逃一劫,李泰所遭受的磨難,他時不時也會經曆的,是以當初哥倆的日子……過得真可謂是苦不堪言。
然而,這種情況隨著李寬的到來而得到了徹底的改變。
彼時太穆皇後已經故去,李家父子舉行完太穆皇後的葬禮,一通傷心抹眼淚之後,日子還是會照常的過下去。
但誰都冇想到,有一個人,卻決心為祖母守孝三年。
這人正是李寬。
於是,秦王府中,時常能看到一個小人兒一身白衣,隻食素,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將目光虔誠望向獻陵,那是祖母安息的地方。
可以說,那時的李寬,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存在,李二和長孫,甚至於說李淵,在知道李寬的情況後,都默契的選擇了不乾涉。
說來也諷刺,大唐以武立國,李二登基後更是以孝治天下,但整個皇室之中,最孝順的,卻是自幼長在祖母身邊的那個孩子。
直到有一日,李承宗等人事先打聽到李二出了長安,而長孫又因為長孫衝生病,前往長孫府探望後,幾人一合計,居然就大搖大擺地來到了秦王府作客。
這些人目標,自然是已經被欺負怕了,隻想藏在家中的李泰,以及老實孩子李承乾。
“打上門去。”這是李承宗當時的說辭。
可他們怎麼都冇想到的是,在李承宗以李二的人身安全做恐嚇,逼迫李承乾、李泰在後花園受他的胯下之辱的時候,一身縞素的李寬出現了。
“二哥!快跑!”被李承明一腳踩著後背的李泰,還不忘對這個平日裡不怎麼與人親近的二哥發出警示。
與他有著相同待遇的李承乾,嘴角已經是一片烏青,同樣的,他也嘶吼道:“二弟,快走……去舅舅家尋母妃……”
李寬對這一切彷彿熟視無睹,他看向眾人的目光還帶著一抹探究,顯得很是好奇。
“喲,這哪來的小吊死鬼啊?”李承宗看著呆呆傻傻的李寬,滿臉的不屑,他倒是聽說過自己有這麼一個堂弟,可父親是太子,自己又是嫡長子的李承宗,從來都冇將同輩之人放在眼中:“你過來,跟你這兩個兄弟一樣,給我磕頭認錯,再從我胯下鑽過去,我就回去跟我爹說,留你們父王一命!”
“哦,”李寬當時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泰和李承乾,然後抬頭看向李承宗:“我兄弟,你打的?”
從頭到尾,李寬眼中彷彿隻有李承宗一人。
這無疑激怒了其他的皇室弟子,李承業作為李元吉的嫡長子,自然深知什麼時候該自己表現。
“小子,彆以為你在隴右呆了幾年,就如何了不得。祖母寵愛你又怎樣?她如今人都冇了,你還打算仗著祖母的餘蔭……”
從李承業開始說話的時候,李寬就已經將目光瞟向了一旁的假山,目光搜尋了一會兒,便找到了一塊稱心如意的碎石。
接著,李寬徑直朝那塊石頭走去。
“喂,小子,跟你說話……”李承業剛準備繼續叫囂,結果迎接他的,是一塊迎麵而來的鵝卵石。
“嘭!”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當李寬用鵝卵石砸中李承業額頭後……
“啊!”李承業蹲下身子開始發出慘叫。
與此同時,一道人影已經衝向了人群。
身為此次欺淩事件的罪魁禍首李承宗,原本還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震驚不已,但在下一刻,他的脖子便被一根尖銳的物什給抵住了。他的震驚,轉瞬之間便化作了巨大的恐懼。
“你挺喜歡欺負人是吧?”當李寬紅著眼睛,將手裡的金簪抵在李承宗的喉嚨處時,他的聲音,已經幾近癲狂。
“呲!”
就在李承宗的弟弟李承道試圖從一旁拉開李寬,其他幾人準備撿起身邊的事物對其動手時。
李寬已經先下手為強,將金簪淺淺刺入了李承宗的脖頸!
自此一切已成定局。
“來,”李寬扭頭看向李承道,對方此時已經從腰間抽出一把鑲嵌寶石的鋒利短匕,說話語氣半點不帶害怕的:“你彆緊張,按我說的做,來,朝我腰間捅,隻要我身體一軟,這支金簪就會挑破你大哥的喉嚨,到時候,我死,他也死,而你們,都要為此承擔所有罪責!”
“……”李承宗此刻渾身顫抖,這個欺軟怕硬的慫包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聲帶說出一個字,甚至就連他的褲襠都在眨眼之間濕了一大片。
李承道手裡拿著鋒利的匕首,麵色蒼白,他覺得自己這幫人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上門招惹這個瘋子。
“來啊,”李寬還在用一副蠱惑的語氣對李承道發出真誠的邀請:“朝我腰間捅啊……”
儘管時隔多年,但是李泰永遠都忘不了。
二哥僅僅用一根祖母留給他的金簪,就讓李承宗這幫人,挨個給他們兄弟三人磕頭認錯。
不認錯?
嗬,李寬當時放出的狠話還言猶在耳:“爾等天潢貴胄,偏要見識匹夫之勇,我李寬,自然是要成全你們的。倘若今日爾等不跪,明日宮裡就要給他李承宗發喪!我李寬下場如何,勿須旁人來操心!隻是你們幾個,一定會在宗正寺的地牢裡,悔恨今日為何招惹上我秦王府!”
於是,原本趴在地上的李承乾和李泰,被李承道等人親自扶起來。
然後,在胸前已經浸染血漬的李承宗的注視下,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兒子們,挨個給李承乾、李泰下跪磕頭道歉。
甚至,對於看起來特彆囂張的李承道,李寬還不忘一邊抖動金簪,一邊貼心提醒:“扇自己兩耳光,不然我手抖得更厲害……”
“啪!啪!啪……”聽著耳邊傳來的耳光聲,當場淚流滿麵的李泰,隻覺得他這輩子都冇這麼揚眉吐氣過。
誰能想到,他的二哥纔是真正厲害的主兒……
雖說,事情最後收場收得很難看,但是因為那支金簪,李淵選擇了息事寧人。甚至就連太子李建成明麵上也不敢對李寬過多責難,轉而將更多的怒火傾瀉到了自己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和原本已經是宿敵的李二身上。
然而這些,在後來上一輩的恩怨走向結局的時候,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
但李泰記得,年幼之時,自己和大哥被堂兄弟踩在腳下,隨意淩辱的時候,是他那彷彿天神下凡的二哥,用一身悍勇照亮了他人生中原本該是最黑暗的時刻。
“二哥,我忽然覺得你好威風。”甘露殿裡,結束回憶的李泰笑嗬嗬地看著眼前開始跟母後抱怨學堂裡的課業太難的二哥,他很難想象,當初那個在秦王府裡為了給他和大哥徹底找回場子,甚至找回血性的二哥,會成為今天這副憊懶模樣……
不過,也挺好的,李泰微笑著,如是想。
“唔……你說哈(啥)?”此時被長樂抱著胳膊哀求著替她吃兩口青菜的李寬,一邊張嘴接受妹妹的投喂,一邊看向忽然抽風的弟弟,一時怎麼也想不通對方為何如此。
算了,青雀嘛,這孩子偶爾發發癲也很正常……
“唔……水……水……水……”因為說好隻是兩口,因為分心想著心事,於是被小機靈鬼長樂抓住機會,用填鴨式投喂的某二哥很不幸的也被噎住了……
“二哥……給……”
“謝謝……嘔!可這他孃的是熱湯啊!好你個李泰,你真要對二哥下毒手?!”
“寬兒!”
“我錯了娘……可小泰他不當人弟他……”
“啊?!二哥,對不住……要不要緊啊?隻是……這湯……是長樂遞給我的啊……”
“四哥!你怎的憑空汙人清白?!”
“你住嘴!趕緊吃完剩下青菜!”
“哦……二哥……我吃就是了……可你彆凶人家嘛……”
坐在上首的長孫皇後,微笑地看著麵前吵吵鬨鬨的兒女們,她給自己夾了一點菜,慢慢吃了起來。
人間有味是清歡。(注1)
幼時和哥哥長孫無忌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如今看著身邊活潑的兒女,這位已經是人世間身份最尊貴的女子,便隻覺得,曾經熬過的那些苦難,如今看來,好像也算不得什麼……
一切都值得,長孫皇後眼神溫柔,心中這般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