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久經沙場,刀口舔血的場麵見得比炊煙還多,湯二牛這麼點傷勢在他眼裡不過是“又一張破布”。
不到兩刻鐘,他便把爛肉修齊、血汙洗淨,針走龍蛇,包紮得妥妥帖帖。
“臟器冇破,就是血丟得過多,得靜養。”老軍醫抖了抖手,好奇地打量顏雨晨,“按理早該高燒說胡話了,你給他塞了什麼神藥?竟能撐到此刻,算奇蹟了。”
顏雨晨從包裹深處摸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兩粒褐紅色藥丸:“慧資政托人配的,具體方子我也不懂。”
軍醫如獲至寶,連瓶帶丸捧進後院,點燈熬油探索去了。
營帳裡隻剩兩人。顏雨晨擰了熱帕子,把湯二牛一身乾涸的血跡一點點擦淨,又替他套上寬鬆的軍中衣。
藥鍋咕嘟咕嘟冒著苦氣,她舀了一碗,吹得微涼,才沿著碗邊慢慢灌。
湯二牛昏沉中竟知道吞嚥,喉結滾動,一滴未灑。
忽然他指尖一緊,握住她的腕子,含糊地喊:“大姐……”
顏雨晨胸口像被鈍器撞了一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歎息:原來到了邊關,也不是終點,隻是另一道更難解的題。
派兵、糧草、路線、敵情、朝堂……她掰著指頭數,數得腦袋發脹。
自己一腔血勇,在沙盤麵前輕得像蓬草。
倦意翻湧,她趴在床沿,迷迷糊糊跌進黑甜鄉。
直到褥子微微一顫,她倏地抬頭,眼角還掛著枕蓆的印子:“湯宏明?謝天謝地,你總算醒過來了!”說著便要去端藥。
湯二牛卻一把掀開被子,赤足下地,背上的紗布立刻滲出殷紅。
他疼得齜牙,仍彎腰蹬靴:“躺不住!運魏將軍究竟發不發兵?隻要點人頭,我爬也要爬去西戎!”
顏雨晨一把摁住他肩膀:“藥和粥先下肚,養點力氣再說,遲些我陪你去堵運魏將軍。”
兩人正拉扯,帳門“唰”地被挑起,運魏將軍大步跨進:“我跟軍師吵了大半天,還是決定先奏明聖上,六百裡加急送京,等聖命。”
“等聖旨?來回半月,黃花菜都涼了!”湯二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十多天啊,我大姐命懸一線,哪經得起拖?”
“你大姐?”將軍腳步一頓,“你說慧資政?”
他依稀記得慧資政有一幼弟投在建威將軍麾下,敢情就是這位?
“冇錯,湯宏明,慧資政是我大姐。”湯二牛拍胸口。
顏雨晨接話:“顏景蔚的閨女顏雨晨,我倆可不是端茶遞火的小卒,將軍有什麼難處,攤開說。”
此前將軍隻當他倆是陶豐的跟班,議事自是踢出門外;
如今身份亮明,再捂蓋子就是得罪人。
“北境原本十萬守軍,窩溝國一鬨事,被抽調三萬,僅餘七萬。”將軍臉色沉得能滴墨,“邊防線不能空,至多摳出五萬前往西戎。五萬對二十萬——西戎全線鐵騎壓境,二十萬隻是保底數……”
“王爺要救,慧資政亦得救,可眼下衝上去就是送菜,懂嗎?”
湯二牛嘴唇哆嗦,滿腔反駁化成一口濁氣,硬生生咽回肚子。
顏雨晨緊跟著問:“將軍是說,要等陛下調齊二十萬大軍,纔出兵西戎營救?”
“冇那麼簡單。”運魏將軍苦澀一笑,“景隆總計四十餘萬兵,四麵邊疆、各州省都要駐防,更棘手的是正與窩溝交戰,十萬兵力被牢牢拖住……一國斷不能兩線開戰,否則內憂與外患齊發,社稷難安……”
話已說到這份上,連直腸子的湯二牛也明白了:眼下將軍絕不會發兵,就算即便奏明聖上,朝廷亦多半……
“可晉王是陛下親弟、太後親子,朝廷不會袖手。”運魏將軍語氣稍緩,“先養傷,等信。”
送信人剛策馬離營,西戎密探便遞迴急報。
“湯二公子,慧資政暫安。”將軍閱信後神情一鬆,“西戎國王新追封一位東讚一品大夫,以國葬之禮厚殮,請來頂級大師在八十一日日超度。探子推測,那位‘東讚一品大夫’正是湯二公子……也就是說,八十一天內,慧資政與晉王性命無虞。”
“八十一日……”湯二牛低喃,“原來大姐早算準北境不可能即刻出兵,才替朝廷爭來調兵之機……姐姐那麼聰慧,我卻如此蠢……”
他抬手要捶自個的頭,顏雨晨一把攥住他腕子:“楚楚姨聰明,你學著點!原本就蠢,再打更蠢。”
“我得返京京。”湯二牛攥拳,“無論如何也要請陛下下旨救大姐。”
“你傷還冇好,折騰什麼?”顏雨晨蹙眉,“而且,你這把總才七品,抵京後亦見不到聖麵,即便見著,亦無資格議政。留這兒把傷養好,等痊癒了,咱殺到西戎去,砍他個爽!”
顏雨晨勸得口乾舌燥,湯二牛卻鐵了心:京都,他回定了。
運魏將軍無可奈何,隻好備了馬車,又特意指派了人手,護送二人返程。
天剛透點亮,兩人便上了車。車內佈置得極為舒適,湯二牛可以躺下養傷。
他原本想獨自策馬,快些趕回京都,卻被顏雨晨強行攔下,隻好耐著性子躺下,閉目養神。
從北境到京都,若快馬加鞭,三日即可抵達;而馬車,則足足耗費六七日。
至於運魏將軍派出的信使,早在三日前便已抵達京都,奏摺也已呈至禦案前。
養心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滿朝一品二品重臣雲集,烏壓壓站了一殿。
皇帝高踞龍椅,沉聲開口:“眾卿,此事如何裁度?”
雲太師越班而出,拱手奏曰:“西戎擄我親王、脅我慧資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請即發雷霆之兵,既救王爺,亦重創西戎,免教蠻夷視我景隆為可捏之軟柿!”
覃大人接奏:“二十載前,國基未穩,致有敗績;今朝繁盛,區區西戎,何足掛齒?乞陛下立遣雄師西指!”
潘大學士亦頷首:“昔日恥辱,公主和親,老臣等含血吞之,正待今日。西戎既尋釁,豈可再退?”
“臣附議!”兵部的尚書亦出列,聲如沉鼓,“然戶部冊載,全國兵額僅四十多萬。太子率十萬與窩溝鏖戰;北境七萬、西境十萬、南境七萬,餘者星散各州。敢問援西之兵,從何而出?”
軍機大臣繼進:“若抽北戍、南戍,則耶氏、南越必乘隙而入;四麵受敵,社稷危矣!”
一瞬之間,殿上劈成兩派:文臣攘臂請戰,武將按劍陳憂……
議至三朝,仍如轉磨,無一落槌。
忽見李公公疾趨而入:“陛下——慧資政幼弟湯把總已抵京,未入家門,先叩宮門求覲!”
皇帝揮袖:“速宣!”
運魏將軍摺子僅述梗概,慧資政一行於西戎之詳狀、敵國所圖,皆未細陳。
須臾,湯二牛入殿。六七日臥車養傷,創已大愈。他撩袍跪叩:“微臣拜見陛下!”
“湯卿平身,”皇帝目注其人,“汝久處西戎宮,應悉其謀。細細奏來。”
“臣遵旨!”二牛起身,俯首陳詞:
“阿沙部事畢,臣等返國,甫離其境,便遇西戎騎兵於耶氏領地。三百餘眾,被千餘敵騎圍殲,力竭俱俘……”
“家姐被獨囚西宮內,西戎國王逼其育成適彼土之稻種。家姐為緩兵計,佯允其請。敵視稻種若至寶,家姐暫得全性命。然若稻種既成,則家姐蒙叛國之名,大局將不可收拾!”
一旦西戎的土地能長出稻禾,便等於給猛虎添了雙翼;待穀穗低頭之日,鐵騎必踏裂西境關山,二十載前的烽火將再度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