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交換一下眼神,眼底同時跳出火光——主意已成。
此處駐兵五千餘,卡在三國咽喉,平日啃一口景隆,再撕一塊耶氏當小菜。
耶氏羸弱,搶十回,八回得手,回回都回來載歌載舞。
火舌舔天,肉香混著烈酒味,數千人圍著堆堆篝火扭腰吼歌,像一群餓狼在啃月亮。
“耶氏那幫窮鬼,油水早榨乾了。”
“如果能摸進景隆國,那才叫撈大魚!”
“景隆西邊窮,東邊富得不行!等咱鐵騎踏破景隆國門,金銀綢緞全歸咱!”
“哈哈……,早晚的事兒!來,乾了!”
狂笑未落,西邊夜空“轟”地竄起一條火龍,半邊天被燒得通紅。
“頭,糧倉走水了!”
“快拎水!糧草如果冇了,咱們喝西北風去!”
“見鬼,誰放的火——”
酒碗一扔,肉串一丟,幾千人瞬間化作螞蟻,桶盆齊上陣,亂成一鍋粥。
火海映出的縫隙裡,兩騎黑影貼著西邊小道狂飆,直奔景隆國境。
“有人縱火!彆給對方溜了!”
“追!管他是景隆還是耶氏的雜碎,剁碎了喂狗!”
百騎翻身上馬,塵土捲成黃龍,死死咬住前方兩點背影。
湯二牛咬緊後槽牙:“顏雨晨,你先走,我擋一陣!”
韁繩一勒,馬速驟減,他反手去摸包袱。
顏雨晨啐了一口:“少廢話!楚楚姨給的寶貝,我也有!”
她腰間一抽,拽出個鐵疙瘩,牙咬引線,揚手就扔。
“轟——”
火光炸開,馬翻人倒,碎肉與鐵片齊飛。
顏雨晨瞪圓眼:這威力,比年節炮仗狠一百倍!
湯二牛也愣了,隨即掏出倆同款,引線一咬,左右開弓。
“轟!轟!轟!”
爆炸連成串,西戎前鋒直接懵了——這哪是逃兵,分明是雷神下凡!
“走!”湯二牛趁亂猛夾馬腹。
兩人再度狂奔。後頭西戎兵紅了眼:糧倉被燒,又折了幾十號弟兄,哪能咽這口氣?
“上弓箭——火矢備好!”
“嗖嗖嗖——”
百支火箭劃破夜空,像一群火鴉撲來。
顏雨晨的馬臀中箭,鬃毛著火,慘嘶著栽倒。
湯二牛俯身撈人:“上來!”
顏雨晨翻到他背後,反手掏出煙霧彈,十個齊扔。
“噗——”
白煙滾滾,混著夜色,像給天地蒙了層厚紗。
火箭失去準頭,劈裡啪啦插在空地上。
“楚楚姨這玩意兒要是裝備大軍,西戎算個屁!”顏雨晨話音未落,臉色驟變,“馬怎麼慢了?你倒是抽鞭子啊!”
“顏雨晨……”湯二牛聲音發飄,“我、我可能撐不住了……”
“啥叫撐不住?”
顏雨晨回頭,隻見他身子朝後仰,後背插著兩支焦黑箭桿,血順著焦糊的衣襟汩汩往下淌……
薄霧瀰漫裡,仍隱約傳來追兵的蹄聲與呼喝。
顏雨晨冇敢耽擱,當即與湯二牛牛換位:她挪到後座,用肩背抵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一手攥緊韁繩,一腳狠踹馬腹。
坐騎吃痛,發瘋般躥出。
她並不沿直道逃命,而是陡然折向遠處那片幽暗的小森林。
枝椏交錯,遮天蔽日,身後的喧囂被層層樹乾濾得愈來愈淡,終至無聲。
可顏雨晨仍不敢收韁,繼續催馬狂奔,直到萬籟俱寂,才猛地勒住。
她先翻身下馬,再把湯二牛半抱半拖卸下鞍。
二牛後背血透衣襟,雖未昏死,卻連睜眼都費力,隻張著口劇烈喘息。
“顏……顏雨晨,聽我講……”他嗓音嘶啞,“包裹中……我大姐備的羅盤……拿它辨北,快赴北境……找運魏將軍……”
“省點力氣!”顏雨晨低喝,“傷成這樣還絮叨,嫌命長?”
她扶他側躺,匆匆解開包袱——湯楚楚塞的藥酒、剪子、瓷瓶,一應俱全。
兩粒白丸被她扣進湯二牛齒間,又拿剪子“哢嚓”鉸開焦黑的衣料。箭桿斜插血肉,創口猙獰,她倒抽涼氣,卻故作鎮定:
“你口口聲聲喊我‘顏雨晨’,那咱便做兄弟。兄弟給兄弟治傷,天經地義。”
臂上那支箭無倒鉤,入肉不深。她攥緊箭桿,低聲道:“忍!”
“噗”的一聲,血珠飛濺,湯二牛慘叫未絕,箭已離體。
另一箭靠近後心,她不敢妄動,隻剪短箭桿,留待大夫去拔。
藥酒沖洗、紗布纏緊、藥粉覆創,一套流程做完,湯二牛已昏睡過去。
東天泛起蟹殼青,黎明將至。
顏雨晨啃了兩口乾糧,灌了口水,把湯二牛重新弄到馬背上,自個亦翻身上鞍。
馬已疲極,她不敢再催,隻任它緩步前行。
林梢漏下曦光,又於日暮時被晚霞染透,終於,密林儘頭冒出幾縷炊煙。
山中農戶講的是景隆國語。
顏雨晨鬆了口氣,懇請對方燒熱水、備熱食,又去請鄉野大夫。
可老大夫對深箭束手:“老朽怕一拔,人就冇了。”
顏雨晨掏出銀錠:“勞?嬸子給籌輛車。”
“深山哪來的馬車?就牛車,且用不了這許多銀兩。”
“牛車便牛車,餘下的換褥子、乾糧、清水。”
鄉民淳樸,不到一炷香,軟褥厚被、水囊飯糰皆齊整。
夜幕四合,農戶勸留:“黑夜走山道,莫要性命了?”
顏雨晨望向遠處城郭的輪廓,又看昏迷的湯二牛,更念及尚困西戎的同伴,怎能坐等天明?
她讓農戶紮了四五支火把,插在車轅,照路亦驅獸,驅牛啟程。
牛鈴叮噹,夜風嗚咽,湯二牛忽而囈語,她忙再喂藥,心裡一遍遍催促:再快些!
困極,她倚車幫打個盹。
再睜眼時,已出山林,晨霧中灰黑城牆若隱若現——北境邊鎮到了。
鎮外西北,便是十萬駐軍大營。
逃出生天已整整三日,她冇敢深想湯楚楚等人吉凶,隻輕拍老牛,令其轉向軍營。
營門尚遠,巡哨已喝止前行。
顏雨晨跳下牛車,從包袱深處捧出一隻檀木小盒,掀開盒蓋,一枚金底朱紋的令牌赫然在目——
“二品慧資政”。
她自己的腰牌早被西戎搜走,不知楚楚姨如何竟將這金符留到了今日。
若無這枚金符,她想踏進北境大營,無異於徒手攀天。
半月前,晉王偕慧資政奉旨出使阿沙部,曾在此地駐蹕,營中上下皆識得“慧資政”是何人。
將軍早接驛報,稱使團九月末返程,可左等右盼,連旗影都冇見,便以為改了道,撤了哨探。
誰料此刻竟有人持慧資政令牌叩關?
守門兵卒不敢怠慢,請顏雨晨稍候,捧牌飛身入內。
不旋踵,一位四十出頭、銀甲皂袍的二品運魏將軍親自掀帳而出。
“參見將軍!”顏雨晨語速如箭,
“我等乃建威將軍麾下,原護阿沙部王室歸朝,路遇西戎騎兵,晉王、慧資政並隨員儘數被擄。我兩人拚死突圍,特來報訊,乞將軍速發兵營救——詳情容後稟,先讓軍醫救他!”
將軍麵色驟沉,瞥一眼牛車上血染被褥的湯二牛,即刻揮手:“抬進傷營,傳軍醫!”
隨後,他引顏雨晨入中軍大帳,召集十餘名參軍、司馬環坐。
顏雨晨滴水未沾,自西戎兵力部署至俘虜關押處所,一一細述。
“西戎竟猖狂至此!”將軍拍案,“若無你倆,本將軍尚認為使團已安返京畿。小兄弟且去歇口氣,本將即刻擬折,八百裡加急呈奏聖上——”
“將軍!”顏雨晨雙膝跪地,聲音嘶啞,“往返京師最少十日,王爺與資政等不起!懇請點兵立刻出征,先救人要緊!”
此事乾係太重,運魏將軍與諸將尚需再議。
顏雨晨被“請”出中軍帳,心知一時難有下文,抬腳便往傷兵營營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