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映得禦花園慘白,圓月高懸,卻像一麵冷冰的銅鏡。
元宵晚宴,本該簫鼓喧闐,此刻卻靜得能聽見心跳。
“十餘年前那場宮亂,容晴郡主一家八口,被記為‘死於叛黨刀下’。”
湯楚楚聲線平穩,卻字字如錐,
“可仵作開棺,白骨無瑕,無一刀致命痕。
反是胸腹間密集刺傷:多的三十處,少的九處——刀口淺狹,力道參差。
凶手非成年漢子,隻能是孩童,或力輕女孩。”
她抬眼,目光筆直刺向容晴。
“胡說——”容晴淒聲尖喝,髮髻亂顫,“我親人全已入土,哪個準你掘墓開棺!湯楚楚,你為何驚擾亡魂!我要和你拚命!”
皇後聲音冷冽:“攔下。”
內侍小安子橫身一擋,容晴撲了個空,踉蹌倒地。
“此乃本宮授意開棺。”
皇後緩緩起身,鳳眸含霜,“當年宮闈大亂,幾具‘平民’屍身無人過問。
可查到底才發現——亂黨未曾揮刀,真正屠戮至親的人,是你,容晴!”
素來溫和的皇後,此刻字字如刀,寒光四溢。
容晴血色儘失,雙膝發軟,全靠宮女架住才未癱成泥。
太後手中佛珠“啪”一聲斷裂,“容晴!給哀家說實話!”
“不是……不是的……”
她翻來覆去隻剩這一句,淚涕縱橫,十餘年之前那點不安與愧疚,在這一刻全從骨縫裡爬出來,啃噬五臟。
晉王拔劍出鞘,青鋒貼上她頸側,聲比月更冷:
“本王隻問一句——念穎,是否亦死於你之手?”
“冇殺!念穎公主不是我殺的!”
容晴聲嘶力竭,嗓子劈岔卻倔強,“我父母、哥哥弟弟妹妹,一個都冇殺念穎!我圖什麼?太後——您要幫我啊!”
太後嘴唇直顫,佛珠在指間“哢啦”斷線。
她仍想替容晴尋一條“不可能”的縫——親生骨肉,怎下得去刀?
可皇後金口已開,眾目睽睽,八成是實情。
若容晴能屠血親,念穎……
“念穎確非郡主所殺。”
湯楚楚聲音不高,卻像冷雨澆火。
“前廢太子慕容偕臨終臣婦親詢:他本意擒念穎為質,刀口卻朝容晴落下;容晴一把將念穎推至刀前。郡主八位至親目擊此景,她怕秘密走漏,遂先下手為強——最年幼的弟弟,便是被她親手捅了九刀。此後她見國師之子與弟弟同疾,才把愧疚一股腦兒投注過去。”
一條線串起十餘年舊血,細節或有出入,骨架卻嚴絲合縫——隻看容晴麵如金紙、搖搖欲墜便知。
“臣婦所陳,多屬推演。欲定大罪,尚缺鐵證。懇請陛下——移交都察院,徹查。”
容晴闔眼,渾身篩糠。
十餘年暗賬,如無人翻,就能爛在土裡;
一旦進都察院,全部陰私皆會曬在青天之下。她完蛋了。
分明隻想將“慧資政”逐出京都,到頭來被圍剿的卻是自己……
“賤人……”
晉王抬腿,當胸一腳。
“為博太後的憐憫,竟在胸前刺一枚與念穎相同胎記,你也配!”
劍尖挑破錦衣,寒光連點數下,血花四濺。
容晴滾地哀嚎,華服塵土,金釵崩斷,再不見半分郡主儀態。
“來人呐!”太後仰首,掩住老淚,“容晴郡主——無德,褫奪封號,即日下獄,交都察院會審!”
“不要,不……”容晴撲抱太後鳳履,“容晴侍您十餘載,無功勞亦有苦勞!求您——原諒容晴一回……”
太後手臂顫得如風中秋葉,猛地掄圓,一記耳光震得禦園寂靜。
“你害我閨女,還代她享榮,居然敢求原諒?”
“哀家未立刻將你千刀萬剮,已念著舊日情——滾!”
她恨不能立時掐死容晴,讓其在念穎靈前償命;
可必須等都察院卷宗落定,再親手送她上斷頭台。
“八哥——”容晴轉而抱住晉王錦袍,“你與我一同長大,你定不捨得我死,對不對?救我……”
她仰麵,眼底藏了十幾年的情愫再無忌憚,赤裸裸攤開。
晉王卻隻覺噁心翻湧——原來所有針對慧資政的算計,皆源於這腔齷齪私心。
他再度抬腳,狠踹其心口。
容晴吐血如注,胸臆間“咯咯”作響。
“老八。”皇帝冷聲喝止,“夠了。——押走!”
大內侍衛捂住容晴口鼻,拖死狗一般拖離禦園,血點一路蜿蜒。
“讓大家見笑。”皇後起身,環視驚魂未定的文武命婦,“夜深了,都散了吧。”
眾人連番驚魂,早已按捺不住議論之慾,聽得這句“散”,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
片刻,禦化園隻餘風聲,與月色照不乾的血痕。
皇後步下玉階,俯身攙起仍跪在原地的湯楚楚。
湯楚楚雙腿早已麻木,借皇後臂力才勉強站穩,由衷道:“謝娘娘。”
這一謝,不僅為被扶起,更謝她徹查舊案、雷霆出手。
若無皇後,她絕無辦法一次便把容晴掀翻。
對皇後而言,深居壽寧宮的容晴郡主根本威脅不到後位與東宮,本不必與她一起做這些。
可皇後仍選擇相助,這份善意她記下了。
“今晚嚇壞你了。”皇後輕拍她手背,“我還要善後,不便遠送。宏明,路上當心。”
元宵宴前,二人便說定宴罷離宮,不再留宿鳳儀宮。現在宮中又生事端,皇後更不便留她,免得節外生枝。
“是,皇後孃娘。”湯二牛搶步扶住姐姐。
“大姐,往這走。”
“臣婦,告退。”湯楚楚朝帝後及太後作揖,由二牛寶兒攙著出了宮門。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皇帝的視線才鋒銳地射向仍跪伏在地的國師:“事實上,朕竟從冇看到過國師之子……”
“陛下明鑒!”
國師叩首,“犬子與此事絕無牽連,請陛下勿罪及家人。
凡有所問,罪臣知無不言……”
宮內訊問正緊,湯楚楚已行至皇城大門處。
赴宴者眾,車馬排成長龍。
夫人千金們圍作一圈,餘悸未消地議論方纔的驚變。
“冇料到容晴郡主竟如此毒辣。”“念穎公主方四歲多,就讓她推出去擋刀,太後得有多心碎。”
“親手害死太後親女,還敢賴於太後那,臉皮比城牆厚。”
“至親都下得去手,何況無血緣的公主?我還納悶,她為什麼非要置慧資政於死地?”
“慧資政憑本事封二品誥命,她靠殺人換郡主封號,能不嫉恨?”“剛剛鄒夫人那語氣,似乎也酸溜溜?”
“絕無此事!”鄒夫人忙擺手,“我耳根子軟,被國師一煽動就昏頭,絕非針對慧資政……”
話音未落,湯楚楚帶著二牛寶兒走出宮門。
鄒夫人快步迎上,羞愧施禮:“慧資政留步!我剛剛讓國師蠱惑,口出惡言,還望您大人大量,莫與我這無知婦人較真。”
其餘數位夫人也圍攏賠罪。
湯楚楚含笑回禮:“凡夫俗子,誰不被權威震懾?說開了便罷。夜已深,諸位早些回府歇息。”
她神色坦然,眾人這才安心,紛紛讓出道來,給她的車馬先行。
湯楚楚累極,不再客套。上車便癱軟到軟墊裡,闔眼覆盤今夜種種。
若非容晴舊惡被翻,她絕冇辦法一擊即中。
可容晴倒了,還會有下一個。
日日提防、夜夜謀算,這日子何時是頭?
她甘願被田間勞作束縛,甘願為生意錙銖必較,甘願替娃兒們的前程步步籌謀……卻唯獨不願與其他女子勾心鬥角。
敗了,聲名狼藉;
勝了,亦空無一物。
折騰一場,竟不知為何奔波。
當然,她也可以斂儘鋒芒,不觸任何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