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楚楚唇角噙笑,眸光卻冷:“郡主言重。既然說鬼火‘獨獨’跟著我,那便試試它認不認生。”
她提步,衣袂生風,徑直朝高台逼去。
人群像被刀刃劃開,嘩然後退;唯有顏夫人、張夫人幾人憂心忡忡地攥緊帕子。
那簇藍焰仍執拗地懸在她發頂,如影隨形。
及至階前,她忽地駐足,廣袖微動,指間似有一線寒光。
拇指與食指輕輕一彈——
“噗!”
一撮幽藍火苗毫無預兆地在容晴郡主髻頂綻開,火舌舔上金步搖,劈啪作響。
“郡主——!”左右宮監尖叫,聲調劈叉。
容晴倉皇抬眼,隻見鬼火映得自己麵龐青白,她踉蹌後退,珠釵亂顫:“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容晴退到哪兒,那簇藍火便追到哪兒,像被線牽著的風箏。
湯楚楚指尖再彈,幽焰便“噗”地跳到宮女、太監的髻上,一傳二、二傳三,片刻間,高台上下青火點點,如鬼市開燈。
她旋身,目光掠過方纔舌綻春花的數位夫人朝臣,手腕輕抬——“噗噗噗”,火苗應聲落戶。
驚呼此起彼伏,人群潮水般東躲西撞,珠釵落玉滿地。
湯楚楚朝禦座拱手,聲音不高,卻蓋過鼎沸:
“陛下,娘娘——這‘鬼火’並非冥界索命,不過是磷火小戲。
多年前臣婦掃墓,見墳場藍焰追人,覺得有趣,便取磷粉回家。
夜有毛賊翻牆,臣婦撒粉於庭,火逐賊腳,賊嚇破膽,自此再不敢來。
今日不過故技重施,博大家一哂。”
她故意把“磷化氫”說成“磷粉”,把四十度燃點講成“日頭一曬就著”,卻句句落地有聲。
皇帝眉梢急跳:“如此說,你可馭此火?”
“談不上馭火,小把戲而已。”
湯楚楚側首,目光穿過搖曳藍焰,直釘在國師臉上,
“臣婦隻是不解——國師受一品俸祿,掌觀星祈禳之職,今夜卻拿墳場小技給命婦扣‘煞星’帽子。是陛下不配更高明的手段,還是國師本身就隻能糊弄孩童?”
國師眼底厲色暴漲。
他原以為,區區婦人彈指可滅,哪料對方反手拆台,滿盤算計落空。
“妖婦,壞我大法!”
他雙掌合十,指節劈啪作響,黃符轟然自燃,火舌捲上桃木劍,劍尖破空直取湯楚楚眉心,
“無上~玉~清~王,統~天~三~十~六,急急如律令——滅!”
四名道童圍成一圈,把湯楚楚困在當中,笙塤鈸嗩呐齊鳴,調子擰成一股鑽腦子的“索命曲”,常人聽上半刻都得抱頭抓狂,屆時“煞星附體”的罪名便算坐實了。
“吵死了!”
晉王自席間大步踏出,抬手奪過嗩呐,“咣”一聲摜得粉碎,“以多欺少,拿鑼鼓逼人發瘋,皇家的顏麵都叫你們吹冇了!”國師眉峰倒豎:“殿下請自重,莫誤了貧道驅邪——”
湯楚楚輕笑,嗓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餘音:“敢問這位國師,容晴郡主究竟許了你幾箱金、幾卷經,才值得您老這般賣力,把‘妖星’的帽子往我一個婦人頭上扣?”
一句話落地,禦苑裡連呼吸聲都頓住了。
“信口雌黃!”
國師臉色鐵青,連晉王在側也顧不得了,當即發難。
他出身道門,劍法狠辣,桃木劍一抖,直取湯楚楚咽喉。
“當——”
晉王佩劍出鞘,寒光一格,火星四濺。
湯二牛也飛身撲來,奈何赴宴無兵,隻能赤手空拳纏住國師臂膀。
“皆給朕住手!”
皇帝一聲低喝,伴隨玉箸擲地,“啪”地碎成數段。
禦苑齊刷刷跪倒,湯楚楚亦俯身。
皇後拍拍聖上手背,溫聲開口:“慧資政,你剛剛所言,何解?”
湯楚楚垂眸,聲音平穩:“回娘娘——鬼火之謎已破,國師仍要置臣婦於死地。臣婦與他素昧平生,直至……”
她抬眼,目光掃過容晴,“臣婦看見他與容晴郡主,四目相對,默契非常。”
“絕無此事!”
容晴“撲通”跪地,淚盈於睫,“我一介空銜郡主,無權無勢,怎驅使得了一品國師?慧資政,你為何步步緊咬?”
湯楚楚唇角微彎。
若非她早已派人暗查,這番話,連她都要信了。
她朝皇後一拜,見皇後幾不可察地點頭,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滿園權貴心跳漏拍:
“國師年逾五十,獨子三十有餘,卻癡如稚童,滿朝從未有人見過。
可巧,容晴郡主與這位‘三十歲的孩童’,卻是青梅竹馬,過往甚密……”
語罷,她斜睨向國師。
國師亦跪在禦前,桃木劍被按在膝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如蚯蚓凸起,卻愣是一動未敢動。
湯楚楚聲音不疾不徐,卻句句如釘:
“每三日,容晴郡主便往國師府小坐半日。對外說是替太後誦經祈福,實則陪那‘三十齡稚子’搭積木、捉迷藏。
國師見郡主不嫌其子癡愚,愛屋及烏,遂萌生‘娶媳’之念。
自打這風聲透出去,郡主便再未踏足國師府。
直至數日前,她突然連留半日——”
她輕輕一笑,眸光如刀鋒劃過容晴慘白的臉,
“於是臣婦鬥膽猜上一猜:郡主以婚約換國師出手,一品大道長這才甘冒奇險,給我扣‘煞星’鐵帽。
不知郡主與國師,可覺得冤枉?”
話音落地,禦苑轟然炸鍋。
“國師的獨子居然是癡兒?”
“我還道他要子承父位,一個傻子如何掌欽天監!”
“藏了三十年,原是冇臉示人!”
“嘿,一代國師,居然生個癡兒——”
低低的嗤笑、驚愕、歎息彙成潮水,把國師與容晴衝得麵色如土。
“不——崇兒並非癡兒!”
最隱秘的疤被當眾撕開,國師瞬間崩潰,赤紅的雙眼幾乎滴出血來,“他不過是……是未成長起來!一旦娶妻、一旦圓房,便會開竅,便會繼承我全部衣缽!容晴,你親口答應的,聘禮我都鎖在庫中,你不能反悔,不能——”
“放屁!”容晴郡主聲音劈了叉,踉蹌後退,“我何曾應允過?一廂情願,少來栽贓……”
話到此處,大家哪還有不懂的:
原來是容晴自導自演,拿他們當刀,差些便借國師之手將慧資政淩遲於眾口之下。
再回想,若換作自己被扣上“煞星”大帽,除了喊“冤枉”便隻能引頸受戮;
而慧資政三言兩語反手破局——
這纔是二品誥命該有的風骨與鋒芒。
湯楚楚仍跪得筆直,麵上卻無沉冤得雪後的快意,隻剩一片冷寂。
她本不欲將國師一家拖進漩渦,尤其是那個無辜的“孩子”……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宮中皆知,容晴郡主素來獨來獨往,”
她聲音輕得像薄刃,“為何獨與國師之子親近?臣婦叩問多人,才探得——郡主曾有一幼弟,同名‘蟲兒’,亦患智障,早夭。
她將對亡弟的念想,整個挪到了忠兒身上。”
死灰般的容晴猛地彈起,嘶聲怒吼:“我雖非龍脈,卻是陛下太後親封、玉牒在冊的郡主!你一介外命婦,敢私探本郡主?你狗膽夠大!”
“本宮查的。”皇後聲音寒得滲霜,“若不查,焉知郡主藏著如此多‘故事’。”
太後撚動佛珠,眸光如冰刀:“到底還有多少事,一併給哀家說清楚。”
容晴胸口劇烈起伏,恨不得撲下去撕了那跪著的女子。
皇帝抬手,聲線沉冷:“慧資政——接著說。”
“遵旨。”湯楚楚俯身一叩,“郡主待忠兒之好,混雜贖罪內疚。臣婦鬥膽,請皇後開棺驗其亡弟之屍——”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足以讓滿場心跳驟停,“墳刨開,棺起出,果真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