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望著她,眼底俱是激賞:“慧通議入京尚不足半年,便把朝局看得如此通透,果然靈慧。隻可惜生作了女兒身。”
“女兒身亦有女兒身的益處。”湯楚楚坦然一笑,“若非如此,臣婦這般剖析朝堂,早招聖忌。況且,正因是女子,皇上仍賜臣婦三品通議之位——這份榮耀,便是臣婦最大的底氣。”
太後緊握她手,柔聲道:“早懂得你這般機敏,哀家該早些召你進宮說話。如今也不晚,往後可得多來陪陪哀家……”
一旁,容晴麵色陰沉得幾欲滴水——她乃太後昔日最寵之人,而今,慧通議竟瞬息間奪走了那份青睞!
先是勾走八哥,再奪走太後恩寵,這賤人莫非生來便是她的剋星?
“似有動靜。”顏夫人始終側耳細聽,麵露喜色色,“定是老顏平息了宮亂,迎駕來了。”
陶豐卻沉聲澆滅希望:“前廢太子暗哨遍佈,不會如此快授首。都退到我後邊,切莫大意。”
方纔歇息的文武命婦忙不迭起身,縮進陶豐與禁軍築起的盾牆。
“哈哈,哈哈——”
癲狂笑聲驀地自穹頂滾落。石階儘頭,一行身影緩步而下:為首者身披明黃龍袍,正是慕容偕;側後陶林相隨,再往後黑衣如潮。
“三皇弟,意外麼?”慕容偕捏得指節劈啪,“這帝王獨知的秘宮,皇兄亦瞭如指掌,可曾令你驚喜?”
皇帝眸底微瀾一閃,旋即歸於寂井。
慕容偕能潛藏十多載,洞徹此地出入口,本不足為奇;隻怪自己未料此節,先失一著。
縱令顏景蔚此刻踏平禁中,也救不了他——十九年前他們便是不死不休的宿敵,今朝重逢,仍是你死我活。
“為何蟄伏至今?”慕容偕揚聲冷笑,“十餘年光陰,隻為摸清這地下龍穴。倉天不負?不,是物歸原主!此宮本就是我囊中之物,即便讓你得去,終歸歸入我掌中。你自投羅網,便乖乖做我籠中囚!”
他抬手,漫不經心打著響指。
“哢噠——”東邊穹頂石門墜下,封死通路。
“哢噠……”西邊隨之合閘,塵土四濺。
隨後,南邊最後一道門亦轟然落閂。
四麵唯餘慕容偕所立北門敞著,像一張吞噬的巨口。
“生路儘絕。”慕容偕仰天長笑,“這地宮,便是你的陵寢,享受著最後的黑暗吧。”
他抽出一支火折,輕吹——“噗”火苗竄起,橘舌舔上空氣。
湯楚楚瞳孔驟縮:外牆雖石,內構儘木;火舌一起,烈焰卷毒煙,他們插翅亦難遁——不是焚身,便是窒息。
“朕若葬身於此,”皇帝嗓音依舊舒緩,“你的龍椅便永世蒙塵——太和殿供的那方玉璽,不過贗品;真璽,早被朕另藏。”
陶林聞聲,當即解下背後包袱,層層黃綢剝開,捧出一隻方正如意的玉盒,恭謹遞到慕容偕掌中。
慕容偕翻手拿著玉璽,指尖在底部一摳,冷笑倏現,揚臂——“砰!!”假璽碎玉四濺,聲若裂帛,迴盪在封閉的死窟。
“說!如何才肯把玉璽交出!”
慕容偕闊步逼至,一把攥住皇帝衣襟。
李公公欲攔,被他一腳踹翻。
太子皇後眥目欲裂,卻被聖上抬手止住。
衣襟雖被揪緊,皇帝仍神色無波,嗓音冷緩:“要璽可——放此地除朕外全部人離去。”
雲太師駭然:“陛下,請三思!”
皇後顫聲:“陛下留下,臣妾亦留下。”
太子與諸皇子齊聲附和,誓不獨生。
湯楚楚心頭驟緊:若易地而處,她亦願為如此君王赴死。
“放儘百官?”慕容偕環顧,嗤笑,“這群老臣出去,必煽舊朝遺火,本座的龍椅還坐得穩?可——女眷放行,朝臣統統陪葬!”
話音未落,容晴已攙著太後:“太後,快隨我走!”
太後抽回臂,聲調平靜:“哀家耄耋,生死同皇兒共。”
皇後一步不退:“臣妾與陛下同穴。”
湯楚楚眸色沉定——前廢太子暴虐,縱她們“離去”,途中亦必伏殺;左右皆死,何不留名青史?
她抬聲:“臣婦之爵乃陛下所賜,危難棄君,天理不容!”
身後命婦齊應,十之八九願共存亡。
容晴麵色瞬間煞白——此刻她活像貪生怕死的鼠輩。
她怎也想不通:這幫婦孺留下來能頂何用?先脫身纔是上策,留下青山……
“慧通議,哀家果真未看走眼。”太後把湯楚楚拉至身側,“若得脫此死局,哀家必賜你應得的榮耀。”
太後與皇後肯同生死,乃因她們與聖上是親人;而慧通議入京未久,交情尚淺,卻率先表態共進退,這赤誠何其難得。
容晴掐得掌心滲血,長甲陷進肉裡,她卻渾然不覺。
“唰”地一聲,他拔劍直刺皇帝。
太後眸光一沉,展開雙臂堅定擋到皇帝跟前。
貴夫人們驚叫四起,黑衣刀客與禁軍混戰火併。
亂局中,容晴猛地抬手——
——去死吧!你不是愛出風頭?
她用儘全力,將湯楚楚朝劍尖推去。
湯楚楚正往袖裡摸東西,背脊驟然撞上慕容偕劍鋒。防刺軟甲雖擋致命一擊,鈍痛仍瞬間炸開。
太後未瞧見暗手,隻當慧通議再次捨身相護,眼眶頓時通紅:“慧通議,傷得如何……”
“原你便是慧通議!”慕容偕腳下用力,碾住湯楚楚手腕,“鄉親把你傳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見,不過爾爾。亦是你倒黴,替人擋槍。過了多年,縮頭烏龜還是老樣子,危急就推他人送命。太後不是想知道念穎如何死的麼?我發發善心——”
“完了!”容晴忽地尖叫,“慧通議手出許多多血!”
大家視線齊被拉過去:慕容偕的靴底碾著湯楚楚手腕,尖銳碎石割破皮肉,鮮血蜿蜒,觸目驚心。
湯楚楚卻顧不得疼,隻疑竇地瞥向容晴——這女人巴不得她死,怎會突然如此?
……等下,方纔慕容偕似乎提到了念穎公主的真正死因?
電光火石間,陶豐淩空掠至,一腳狠踹慕容偕。
慕容偕隨手扯過黑衣刀客擋招,身形被迫後滑數步。
湯楚楚這才得以脫身,被顏夫人扶起。
“身手可以。”慕容偕舔舔唇角,抬手下令,“全員撤退——放火!”
正麵硬碰,他一樣得賠上大批人手;本就兵少將寡,省得一些是一些。
黑衣刀客聞令,齊往北門外竄。
湯楚楚翻手從衣袖裡摸出方纔在交易平台兌換的煙霧彈——正因掏它,才被容晴暗算。
她嗓音冷冽:“全部人認準北門處!我數到三,一塊撤!”
眾人尚未來得及細問——
“嘭,嘭,嘭……!”
幾顆煙彈炸開,白煙翻湧,瞬間吞冇了地宮。
好在她方纔那句“向北”無人敢忘。煙海之中,大家憑記憶互相攙扶,摸黑朝北疾行。
慕容偕的人初來乍到,根本辨不清方位,隻聽得四麵嘈雜:“哪邊是北?出口在哪……”
湯楚楚守於北側最後防線,黑衣刀客影一晃,她便補扔煙彈,煙上加煙,徹底混沌敵我。
陶豐率眾衝出北門,抵達一處寬闊平台,四下暫無追兵,暫得喘息。
顏夫人點完人數,臉色沉重:“有二十餘號人未到,不知可否脫險……”
太後到:“禍福相倚,和皇室分道而馳,許反是生路。”
“正是。”皇帝說道,目光如炬,“陶豐,朕命你即刻護送全部女眷、大臣離去,不得延誤!到了宮外,將慕容偕罪行昭告天下,集萬民之怒,讓他永世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