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襲明黃,五爪金龍盤繞,袍角翻飛間與禦座上的龍紋分毫不差——儼然第二件帝王冕服。
“三弟,好久不見!”慕容偕負手踱入,嗓音裡帶著久彆重逢的溫存,卻字字如錐,“一彆十七載,這九龍椅你可坐得心安?”
滿殿重臣瞬間石化。
凡能躋身三品以上者,皆曆先帝舊朝,無人不識這位嫡長皇子——慕容偕。
繈褓封儲,眾星捧月,卻長成豺狼心性;廢儲詔書一出,諸王奪嫡,二、四、五、六、七皇子或貶或歿,終由三皇子慕容煜登頂,改元“明安”。
明安三年,廢太子嘯聚舊部,史稱“明安之亂”:千名內侍血染宮闈,念穎公主橫屍禦溝,朝堂為之一空。後慕容偕北逃既州,墜崖失蹤,三載不獲,遂宣告天下:前費太子逝。
如今,死去十餘年的幽靈,竟披著真龍袍,踏火歸來。
“雲卿、章卿、鄒卿……”慕容偕挨個招呼,聲線陰柔,“老眼昏花,不識舊主?”
被點名的皆屏息垂首,無人敢應。
“你——竟未死!”太後霍然起身,佛珠崩斷,檀木珠滾了一地,“禍害遺千年,果然!”
慕容偕仰首狂笑:“我須活得比爾等皆長!景隆江山本是我囊中之物,今日我自陰溝爬回,便是要拿回我的太陽!竊位之賊,血債血償!”
“念穎才及笄!你怎下得去手!”太後淚如雨下。
“殺她?”慕容偕嗤笑,“本王雖嗜殺,卻不蠢。活捉做盾不更好……
小公主到底怎麼死的——待會兒送你和她一樣同款上路,省得惦記,本王仁慈吧?”
容晴郡主扶住太後,指尖微顫,眼底一閃而逝的驚惶。
黑衣人恰在此時疾入:“主子,皇城九門儘拔!”
“哈哈,哈,哈……!”慕容偕張臂,龍袍翻飛,“皇城空殼,天助我也!三皇弟,玉璽奉上,抑或十指喂狗,你選!”
皇帝卻勾起唇角,指尖輕彈。
轟——
殿梁、帷幕、屏風後,鐵甲如潮湧出,刀盾森列,為首者正是該在既州的陶豐。
陶林麵色鐵青:“主子,中計!”
“意料之中。”慕容偕仍笑,“讓他做螳螂,本王做一做黃雀便是。”
他抬手,輕叩三下。
霎時,那些“瑟瑟發抖”的大臣中,十餘人翻腕亮刃,雪亮的刀口齊齊貼上同僚咽喉。
朝臣們身後還跟著侍從,轉瞬之間,侍從化作死士,周身殺意森寒。
皇帝麵色瞬間沉如墨。
每位叛臣的名字,他都銘刻於心——慧通議早把名單遞到他案頭。
慧通議曾細細剖析,斷言這群人必反,勸他早做提防。
其中大半是他倚為臂膀的股肱,重任儘托,因而他初聞預警時,心底並不願信……所幸他天性多疑,即便不信,仍暗布後手。
皇帝輕旋龍椅,殿外夜空忽有千百道焰火騰空,化作訊號。
“原來你還藏著底牌!”慕容偕總算失色,“怪不得當年你奪得我江山,我敗得不冤。可今日我籌謀已足,即便無法奪到寶座,也會讓你悔登此位!”他揚手,狠狠一揮。
黑衣刀客自殿外湧入,寒光亂閃,驚呼四起。
“勿亂!”顏夫人高聲喝道,“眾夫人跟我來,姑娘們隨慧通議走,切莫推擠!”
殿後暗門忽啟,專供逃命。湯楚楚與顏夫人引女眷疾走,陶豐則護著天家與文武官員撤退。
宴殿後門直通禦花園,此刻園內已亂,宮人內侍四散奔逃。
“陛下、太後及諸位妃嬪安心,鎮國大將軍已率兵入城,前廢太子人頭指日可取。”
陶豐沉聲道,“然各殿皆被逆黨占據,無處安枕,萬望勿分散……”“你出身陶家,憑何取信?”容晴偎於太後身旁,聲色俱厲,“陶氏乃慕容偕舊黨,誰知你是否是他安插的暗子?”
話音一落,妃嬪命婦們紛紛後退,與陶豐拉開距離……此刻陶家女眷早已失散,獨留陶豐一人。顏夫人道:“老身敢以性命作保,陶豐唯陛下馬首是瞻。”
湯楚楚朗聲接話,“生死關頭,再互疑便是自斷生路,先尋隱蔽處纔是正經。”
容晴切齒:“你一田舍婦,憑什麼誇口?”
“容晴,你越界了。”帝王冷眼橫掠,“慧通議之言即朕意,你敢拂逆?”
容晴頓時噤聲,齒關緊咬。
她堂堂郡主,那賤婦不過三品誥命,竟敢說她越矩?
“宮中皆險,隨朕暫避密道。”皇帝抬手一指禦花園一處拐角。
“陶豐,前頭開道。”
陶豐領命,疾步趨前。
頃刻,黑衣殺手追至,刀光如雪,直卷而來。
一位老臣閃避稍遲,臂上立現深口,血噴如泉,驚叫四起。
刺客目標並非文武,亦非女眷,而是禦座本身。
他們徑撲聖駕。內侍李公公橫身當先,數名宮妃亦顫聲相擁,攔於帝前——她們深知,天子若殞,自己斷無生路。
“護駕——!”李公公尖聲喝道。
陶豐所部瞬間合圍,人牆如鐵,將皇帝護在覈心。
可轉瞬間,太後處卻告危急:兩名黑衣刀客突轉向,欲擒太後為質。
寒刀劈落,容晴驚得魂飛,本能地縮到太後背後。
“太後,留神!”
湯楚楚一步搶上,猛地將太後拉至自己胸前,以背脊硬生生擋下一刀。
利刃終究未能破體——入宮赴宴前,她已料定今宵殺機四伏,周身暗覆軟甲,刀槍難入。
太後怔怔望著她:“……多謝慧通議。”
生死一瞬,挺身相護的竟非自幼相伴的容晴,而是素無深交的命婦。
“太後可還安好?”容晴這纔回神,急急扶住太後胳膊,“我、我剛剛嚇懵了……十餘年前那場宮變,念穎公主與父母便慘死眼前,我……我真的怕極了……”
“無妨。”太後輕拍她手,“此地凶險,快隨哀家離開。”
陶豐啟開暗門後,又返身殺回,與黑衣刀客纏鬥在一起。
待眾人儘數退入密道,他倏地掠入,抬掌拍向石壁機關,石門轟然闔死,將刀光血影一併鎖在外頭。
此地乃皇室絕密,曆來隻由曆代天子口耳相傳。
而今,皇帝卻將數十人一併帶入。
湯楚楚暗自歎服:這般關頭,他竟毫不猶豫掀出最後底牌——固然冒險,卻也最收人心;
今日能站在這裡的,餘生都會念這份捨命相護之恩。
初段甬道極狹,僅容單人側身,行了數十步,方豁然開闊;
再沿石階盤旋而下,約一刻鐘,一座地宮赫然在目。
眾人低呼四起,竊語如潮。
“皇城之下……竟藏著如此宏闊的一座地下殿宇!”
“這地宮極大,至少可容千人。”
“不知儲糧飲水如何?若真困守,能撐幾日?”
皇帝神色平靜:“左壁連倉廩,右壁接假山暗泉,涓滴不絕,養千人一月有餘。”
眼下合共不過數百,聞言眾人肩頭的巨石這才落地。
可轉念一想,若真在此蟄伏三十個晝夜,外頭必已天翻地覆,胸口又不覺發緊。
驚魂暫歇,各自擇地而坐;輕傷的人撕下衣角胡亂纏裹,權當止血。
顏夫人蹙眉低歎:“不知老顏能否擒住慕容偕,真叫人懸心。”
此番宮變,帝早布棋:陶豐守內,鎮國大將軍攻外,晉王率禁軍暗伏其中,三麵合圍,誓取慕容偕首級。
皇帝唯一不解的是,湯楚楚何以將叛臣名單列得毫厘不差,遂開口相詢。
“回陛下,”湯楚楚垂首,掰著手指,“臣婦昔年欲撼陶家,力有未逮,便想借力打力。於是暗中將朝臣派係、往來蹤跡一一剖解,早覺蛛絲馬跡,隻是未敢聲張……待陶家事敗,才鬥膽呈於禦前,所幸並未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