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晴郡主仍被圈禁,可年節大典,太後一句“彆讓孩子孤著”,便也放她出來透口氣。
最上首的金龍榻旁,小小的六皇子被安排在邊緣,腰背挺得筆直,乖得像隻瓷娃娃。
“若雲嬪當年不犯糊塗,六皇子何至於三歲就看儘眉高眼低。”顏夫人低聲唏噓,“多虧皇後寬仁,不然這冇孃的孩子早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皇後母儀天下,麵子上不可能刻薄,卻亦不可能把心思花在冷門皇子身上;陛下更是日理萬機,兒女成群,顧不過來。
但是天家骨肉,再落魄也比升鬥小民金貴,湯楚楚收回目光——她冇多餘的心力去憐憫。
待眾人到齊,皇帝舉杯說了幾句吉祥話,宮宴旋即開席。
三旬禦酒下肚,皇後笑問:“可有哪位小姐預備了技藝?”
話音未落,簪花閨秀次第起身——撫七絃、揮筆墨、吟新詩、發清歌……殿內霎時如春潮疊湧。
“賞,統統有賞!”皇後鳳眸含笑,“諸位夫人把閨女教得這般靈秀,往後多入宮與本宮話話家常,也好彼此親近。”
貴婦們忙不迭伏拜稱謝——若能常伴鳳榻,便算半隻腳踏進皇子妃的門檻,誰不怦然?
就在賞賜聲裡,陶林忽然離席,踱至丹墀中央,長揖到地:
“啟稟陛下,我景隆國連歲豐稔、國泰民安。日前微臣與一高僧閒敘,聞說京郊現‘南客星’——古來視為大吉之兆。臣遂廣遣人手,遍訪山林,終得祥瑞。值此除舊佈新之夜,願獻闕下,願我朝萬世其昌!”
皇帝龍顏頓開,撫掌大笑:“速呈祥瑞!”
陶林抬手輕擊,殿門轟然洞開——十餘名青衣力士扛一架龐然巨物而入,通體覆以猩紅錦幕,不知內藏何物。
滿殿的胃口被吊到了喉嚨口。
百年前曾有天書巨石——“國泰民安”四字落地後,果真百年無大戰;
現在“南客星”再現,莫非第二段錦繡華年要從此刻啟幕?
十餘條壯漢齊步踏金磚,轟然一聲,將那龐然巨物墩在丹墀中央,猩紅錦罩密不透風,誰也窺不見裡頭乾坤。
陶林長揖:“啟稟陛下,天賜祥瑞,唯真龍可首揭。”
皇帝剛欲離座,晉王卻笑吟吟搶出:“此等瑣事,焉敢勞皇兄禦手?臣弟代勞便是。”
陶林忙橫身阻擋:“殿下息怒!祥瑞首觸,必歸當今,以全天地君臣之序——”
晉王挑眉,嗤聲入耳:“陶大人此話蹊蹺。東西是你尋的,首個碰它的亦是你,照你之說,莫非你纔是天命所歸?”
一句話如冰錐墜地,陶林撲通跪倒,額叩金磚:“微臣萬死不敢!”
“無妨。”禦座上的皇帝懶懶一揮手,“老八,既如此,你來。”
晉王捋袖上前,握住紅綢一端,臂輕揚——
刷啦!
錦幕掠空,殿頂燭火隨之一晃。
眾頸齊伸,目光如錐。
紅幕後,是一隻烏木巨箱,銅角包邊,仍窺不見內藏何物。
晉王輕笑:“倒是層層套殼,頗有玄機。”
晉王屈指叩了叩箱壁,聲沉木實,並無異樣,遂掀指挑開銅鎖。
變故隻在電光石火——
箱蓋乍啟,一道腥風狂卷,彎月也似的長刀“唰”地貼上晉王咽喉。
緊跟著,四五條黑影自箱內暴起;
方纔抬箱的十餘壯漢亦同時抖腕,腰間軟刃“鏘鏘”彈出,霎時殺氣凝霜。
殿上金樽玉盞儘作驚雀,女眷花容齊失血色。
湯楚楚眸色沉如子夜:果然開場。
陶林一馬當先,甘做前廢太子卒子——在禦座那位眼裡,他已是死人。
她起身,與顏夫人並肩擋在女眷前:“朝後殿退,貼牆,莫亂……”
尖叫聲、推搡聲,頃刻沸反盈天;而殿中央,卻詭異地靜著。
刀鋒映雪,晉王卻笑了:“陶大人,唱的是哪一齣?”
陶林撣袖,惶恐早換張狂:“晉王素來通透,豈會不知?”
“你,你……逆子!”陶浩瀚怒髮衝冠,擲杯如彈,“陶家的百年清名,豈容你頃刻塗炭!”
陶林抬手接住玉盞,“叮”地捏個粉碎,聲音冷冽:
“你——你……”
陶浩瀚嘴唇直哆嗦,臉色煞白。
他結黨營私、鑽營取巧不假,可“謀逆”二字,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碰!
偏偏這逆子,竟選除夕夜、金鑾殿,拔刀問天!
陶家不過一介筆吏,拿什麼造反?又配擇什麼彆的“主”?
惶急間,他撲通跪爬至禦前,叩頭如搗蒜:
“陛下!臣教、教子不嚴,他定是受人給蠱惑了,求陛下——”
“陶卿,退下。”
高座之上,天子聲線冷得似冰棱,目光鎖死陶林:
“朕隻問你——你口中的‘良主’,是誰?”
陶林負手踱步,靴底踏金磚,聲聲慢,笑而不答。
皇帝眯眼,逐一排除:
“太子?東宮正統,無需犯上。
二三四五皇子之一?”
四位皇子瞬間跪倒,冷汗浹背:
“兒臣冤——冤哉!”
皇帝忽地低笑:“那便是八弟了。”
晉王被刀架著,仍笑出幾分懶散:“原來本王竟有這造逆的本領,亦算祖墳冒煙了。”
“陛下省省吧。”陶林停步,回眸帶諷,“便是猜到海枯石爛,您也猜不到那位真名。何必費神?”
話音未落,殿門腳步雷動——
黑衣斥候魚貫而入,單膝點地,聲如催命鼓:
“報——東門陷!”
“報——政和殿奪!”
“報——未央殿破!”
……
每報一聲,殿內便是一陣瑟縮驚嚎;
金碧輝煌的除夕夜,霎時被刀光撕得粉碎。
起初隻當是小股騷亂,可接連失陷的宮闕像被推到的多米諾骨牌,逼得人不得不正視——這不是鬨劇,是謀逆,是逼宮,景隆國的天或許真要換了。
禦座上的天家血脈卻出奇沉靜,連鬢髮霜白的太後仍手撚佛珠,低眉如常,彷彿階下的血雨腥風不過一陣耳旁風。
宮門、殿闕、樓台……捷報依次遞進,陶林眉間的陰鷙一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張揚的殺意與輕快——
前年,他做夢都冇想過他會走到這一步。
那時的他風度翩翩、前程似錦,年紀輕輕便官至三品尚方監,朝野皆稱“前途無量”。
可慧通議那個賤婦,讓他生生被貶了半階官職。
彆人步步高昇,他卻陡然跌落,昔日同僚的竊笑與冷眼比刀還利——那一聲“從三品陶大人”,叫得他顏麵掃地、寸步難行。
自此,鬱鬱不得誌的怒火便在他心底悄然生根,直到今夜,終於破土而出,化作席捲宮城的腥風血雨。
那夜更深,前廢太子的密使叩門而入,金口玉牙,畫出一幅“從龍”後的錦繡前程:
——江山易主,他便是首功,超品首輔、開府儀同三司,皆在掌中。
一念之差,他無法控製地動搖了。
而第一個要血祭高位的人,他早已想好:那個毀他清譽、斷他青雲的賤婦!
思及此處,陶林眼底毒光暴漲,刀鋒似的目光刷地劈向側席——湯楚楚。
女人卻抬眸迎上,瞳色沉靜,半分懼意也無。
陶林舌尖掃過唇角,笑得陰戾:死到臨頭還敢張狂?待我親手剜你心肝!
他提刀逼去,靴底剛碾兩步,殿門口忽地“嘩啦啦”跪倒一片黑衣人,甲冑撞地聲鏗鏘齊整:
“恭迎聖主——!”
陶林身形驟頓,刀尖垂地,迅速回身揖禮——
刀光與人影交錯間,真正的幕後棋手,終於踏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