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役,兩人已是不死不休。反擊勢在必行,可對方借太後護身,想一擊致命,談何容易?
唯一讓她略感寬慰的是,顏家這尊大佛已被拉下水。
顏將軍掌北境三十萬鐵騎,顏夫人更是出了名的護短悍婦;容晴郡主同時惹了這對夫妻,往後日子怕是要焦頭爛額了。
二人不再言語,隻在暗室屏息靜坐。
約莫兩三炷香後,外邊忽又傳來雜遝步履,人多聲雜,腳步與話語混成一片。
山洞口忽湧進黑壓壓一隊人。
打頭的是鎮國大將軍夫妻,湯二牛緊隨,晉王並肩而行;再往後,駐軍小卒與晉府親衛魚貫而入,擠得石壁回聲嗡嗡。
“灰燼尚溫!”大將軍俯身探火,喜色炸開,“晨晨定在此落腳!”
顏夫人卻倉皇四顧,聲音顫得像薄冰:“可人呢……那支焰火與顏家信號彈又異,萬一錯認……是我逼得太狠,當眾給她難堪,若晨晨與慧通議因此有什麼,我……我亦跟著著一塊去了……”
“我大姐在,她們一定平安!”湯二牛咬肌繃緊,眼底血絲織網,“我感覺得到,大姐就在周邊——散開,搜!”
他攥拳指節發白,血絲爬滿瞳仁。
其實何止他,洞中所有人皆一夜無眠,京郊翻了個遍,仍一無所獲。
本不想讓晉王知道,偏他去慧通議家蹭飯,撲了空,一路追到駐軍,才知二人失蹤,當即調禁衛傾巢而出。
人馬如潮,卻仍是撈月一場。
晉王微眯鳳眸,道:“方纔上山時,石徑上浮著幾枚淺印,顯然有人捷足先登——莫非便是擄人者?”
顏夫人一早已思及此層,卻死死咬住冇敢出口,彷彿一字落地即成真。她臉色慘白,軟倒在夫君懷裡。
“顏夫人莫慌。”晉王撚了撚指腹,嗓音陰冷,“本王已命人循跡追去。即便救不回慧通議與顏姑娘,也要把幕後鬼魅揪出——瞧本王如何將他一身肉淩遲成片……”
“王爺金口玉言,可莫食言呀。”
清脆的女聲自洞底飄來,像粒石子投進死潭。
顏夫人猛然回身,撲向暗處:“乖晨晨!你安然無恙……慧通議也平安?謝天謝地……是我害你們遭罪,實在對不起,若非我所托,慧通議怎會……”
湯楚楚剛欲開口,一道黑影已搶先衝來,抓住她胳膊:“大姐——!你平安就好,嗚哇……”
晉王:“……”
這湯二牛與他肩齊高,竟當眾哭得山響,場麵著實礙眼。
湯楚楚哭笑不得,輕拍幼弟手背:“好了好了,大姐都全須全尾的呢。”
湯二牛繃了一夜的弦乍然鬆斷,索性放聲嚎啕,整個山洞隻剩他的哭聲迴盪。
“哎喲湯宏明,”顏雨晨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八尺的個子還敢掉金豆?慧通議又冷又餓整夜都冇哼一聲,倒要先哄你這‘巨嬰”……她當個大姐可真難啊!”
湯二牛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袖胡亂抹了把臉,本想回懟,忽見顏雨晨已非昔日少年,忙把臟話咽回肚子,轉頭對湯楚楚賠笑:“大姐,還冷麼?披我的外袍。我兜裡剩半塊乾餅,你先吃幾口……”
說著,他解衣裹住姐姐,又從腰間掏出個灰撲撲的布包,掰出一塊硬得能當暗器的乾餅。
“這玩意兒啃得掉牙。”晉王踱來,從護衛手裡接過描金食盒,掀開蓋子,甜香四溢,“慧通議吃些軟的。”
湯楚楚抬眼,正見晉王眸裡血絲縱橫,青影覆頰,胡茬微冒,顯是一夜奔波。她低聲道:“多謝殿下。”
這是晉王頭一回聽她真心致謝,心口一熱,剛想再獻殷勤,湯二牛卻鐵塔似的身子擋了個嚴絲合縫。
湯二牛肩背一橫,像移動影壁,把大姐護得滴水不漏。
湯楚楚順勢岔開話頭:“寶兒也急瘋了吧?”
“冇敢和他說。”湯二牛撓頭,“再幾天就春闈,讓他分心不得。”
“做得對。”湯楚楚頷首,“回家也彆說。”
她三兩口點心下肚,臉色即刻回春。顏雨晨也塞得腮幫鼓圓,活像囤糧的花栗鼠。
二人飽畢,正欲下山。
“稍等。”湯楚楚抬手,“宏明,領全部兵士出洞;殿下,也請摒退左右。”
鎮國大將軍與晉王對視一眼,神色頓肅——慧通議如此謹慎,幕後之人怕是非同小可。
片刻工夫,洞裡隻剩顏家三口與湯楚楚、晉王。
“殿下方纔講要將主謀千刀萬剮,我可記著小賬哩。”顏雨晨眯眼一笑,“等追蹤的人回報,再合線索。眼下,有更大的瓜——慧通議,走吧。”
湯楚楚轉身,顏雨晨蹦跳著摸到石壁機關,“哢噠”一聲暗門裂開。火摺子亮起,她貓腰鑽入。
暗室內,箱籠堆山。
鎮國大將軍與晉王幾乎同時掀蓋,冷光一閃,刀身暗紋赫然在目。
“陶浩瀚文官一個,私鑄利器作甚?”大將軍倒抽涼氣,“刃口比軍械還利,顯是暗爐偷造。二品大員藏兵,想翻天……?”
顏夫人低聲補刀:“陶家若想造反,總得捧個傀儡。東宮穩如磐石,其他皇子又皆不成器,他押誰?”
晉王麵色霎時鐵青。
“噹啷”一聲,他擲刀回箱,字字如霜:“今日所見,爛在肚裡。本王即刻入宮,麵奏皇兄。”
大家把兵器按原樣碼回箱籠,闔蓋落鎖,又喚人進洞掃淨灰燼與腳印,才踏雪下山。
此時,雪雖停,積素未踝,湯二牛一路半扶半托,托著湯楚楚的肘腕,深一腳淺一腳蹭了兩炷香,纔到馬車能行的土道口。
顏夫人掀簾下車,斂衽深福:“這回多虧了慧通議,改日我必攜晨晨登門叩謝。”
湯楚楚笑著擺手:“興許是我牽累了顏姑娘,夫人莫太客氣。”
顏夫人不再分辯,心裡卻打定主意——若非慧通議,憑自家那馬大哈閨女,早把命丟在林海雪原裡了……
深宮,朱牆百丈,雪壓金瓦。
養心殿內隻點兩盞鎏金龍燭,燭影下,禦案兩側——皇帝與晉王,一坐一立,呼吸都似被銅爐沉香凍住。
皇帝指尖敲著烏木桌麵,一聲慢過一聲,卻像錘在人心口。寒光自眸底凝成冰針,幾欲破空。
“慕~容~偕。”他齒縫間迸出三字,像嚼碎一口鐵鏽,“他,還活著。”
晉王猛地抬眼。
“十七年之前,他率殘部竄入既州,被逼墜崖,三千禁軍搜了三年,隻尋回碎甲,我們方當他死去……”他聲音發澀,“若真未死,這十餘年他伏在哪裡?何時與陶家纏成一股?又想在哪天掀棋盤?”
“下一步,自然是——奪天下。”皇帝嗤笑,眼底卻颳著霜,“他落地即是儲君,自幼聽慣了‘江山歸你’。一朝被剝了太子衣冠,人就瘋了……”
晉王想起舊景——
那年他不過三歲多,與諸王兄在禦花園追蜻蜓。
忽聽一聲慘叫,慕容偕揮劍斬了宮女手腕,血濺牡丹。父皇恰巧路過,震怒,命其麵壁。
誰料麵壁夜裡,慕容偕為泄憤,連砍四名守門內侍,血漫石階。
次日,廢太子詔下,如斬雷霆。東宮自此空懸,諸妃奪嗣,前朝後宮,腥風血雨。
皇帝閉眼,似仍聞當年血腥。“朕登基後,隻立一儲,不允再演兄弟鬩牆。今東宮仁厚,諸弟恭肅,原以為慘劇永絕——”
“皇兄,”晉王單膝點地,聲音像淬了冰,“臣弟先斬陶家——慕容偕之臂,斷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