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寶忍俊不禁:“師母莫驚,此地尚屬京郊,因碼頭而興的莊子罷了。瞧見遠處城牆了冇?那兒纔算皇城。”
水雲夢俏眼一瞪:“就你機靈?啦走啦,進城再漲見識!”
此次同赴京都的,除湯楚楚與水雲夢外,東楊學堂中舉的三位學子及家屬。
三位學子並非東溝鎮本地人,能入讀東楊學堂,足見家境殷實,早已提前派人於京都租好了宅院。
於是,抵達城門後便各自分開。
水雲夢那頭僅她與餘參二人,湯楚楚卻浩浩蕩蕩的:她帶著寶兒、書童青璿,湯二湯四負責護衛,戚嬤嬤和春花照料起居,隊伍頗為熱鬨。
剛踏入京都,一熟人便迎上前來。
“大姐!師母!”湯程羽眉眼溫潤,笑意從眼底漫開,“我原覺得你們還有冇到那麼快,想不到腳程這般快,倒是我來遲了,還望大姐師母莫怪。”
“今兒一早順風,船行如飛,便提前了些。”湯楚楚將他從頭看到腳,“兩年未見,愈發有朝廷命官的氣度了。你特地跑來,不耽擱工作吧?”
“哪能呢。”湯程羽含笑答道,“大姐怕是還不懂自己在京裡的分量。現在你乃三品慧通議,不知多少人看著;寶兒又高中韻城秋闈解元,‘慧通議’三字更是人儘皆知,翰林院那些老大人們早料定你會來,提早放了三日假期,隻管安心陪大姐,公事半點不耽誤。”
水雲夢聽得朗笑出聲:“原來三品慧通議的招牌在京都這般好用!往後我就抱緊楚楚姐這條大粗腿了,看哪個還敢瞧不起咱阿參。”
湯楚楚一時語塞。
讀書人排擠餘參,頂多背後嚼舌、使些陰招;
可陶家一旦出手,便是關乎性命的勾當——上回餘參被拖下水,險些溺亡,水雲夢這親孃怎就轉眼拋到腦後了……
京都頭號酒樓,湯家老小齊聚一堂:湯老爺子、湯老婆子、湯二嬸、上官瑤,外加湯家小女兒。
“寶兒真中舉人啦?”湯二嬸仍是一臉恍惚,“那娃兒幼時呆頭呆腦,罵幾句就掉金豆子,哪像塊讀書的料……莫非他娘仗著三品慧通議的名頭,在韻城到處塞錢,纔給他換了個舉人名分吧……”
上官瑤拍拍懷裡的女兒,輕聲截住婆婆話頭:“大姐再尊貴,亦不過女流之輩,韻城學政的考棚她伸不進手。給不達標之人金榜題名,她還冇那本事兒。娘此話關起門來講便罷了,若傳出去,旁人會如何想?”
湯二嬸撇撇嘴,不再吭聲。
她家羽兒向來是湯窪村的“彆人家的孩子”,這份驕傲她可不想被分走。
如今忽地冒出個楊小寶,光芒被搶去一半,她心裡自然窩火。可窩火歸窩火,嘴上也隻好嚥下去。
“外頭像是相公的說話聲。”上官瑤起身朝窗外望,“大姐估計到了。奶媽,叫店小二快些上菜吧。”
候在一旁的奶媽忙不迭應聲下樓。
老兩口連忙起身相迎,湯二嬸也隻好悻悻跟上。
倚在廂房大門處,便見湯程羽引著湯楚楚等人朝雅間走來。
“大姐!”上官瑤笑吟吟迎下去,“一路舟車勞頓,先上樓墊墊肚子,再好好歇歇。”
湯楚楚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小奶娃上,先抹了把手:“能讓大姑抱一下麼?”
上官瑤忙把睜著烏溜溜大眼睛的小丫頭遞上前:“嫣嫣,這位是大姑,你的大名還是大姑取的,快叫大姑。”小丫頭湯錦嫣去年落地,名字是湯楚楚從詩書裡揀出來的。
湯楚楚把人抱穩,聲音放軟:“這雙眼睛生得真亮,隨你娘,將來準是個俏姑娘。”
“俏有啥用。”湯二嬸撇嘴嘀咕,“要是一舉得男,老湯家纔算圓了念想……”
上官瑤唇角的笑僵了僵。
婆母其他話,她都能軟中帶刺頂回去,可偏偏“生崽”這塊——她無力反駁。
連她親孃都歎氣,講她命不好,冇能頭胎就抱個少爺……
孃親婆母口徑一致,她便愈發認定她有錯,暗地裡湯藥一碗接一碗,調理個不停。
湯楚楚一時語塞——這世道就這樣,不管富家還是窮戶,都把“生崽”當勳章。
自家兒媳生男與否,她皆善待;可上官瑤是湯家兒媳,她這個早已跟湯家斷了乾係之人,手再長也伸不到人家炕頭去。
她隻彎唇一笑:“我就愛俊俏的小丫頭。瑤瑤,這幾日若得空,帶嫣嫣去我那兒住上幾日,屋裡多個娃兒,也熱鬨。”
上官瑤心頭驀地一暖——大姐這是當眾做她靠山呢。
湯老婆子發話:“人齊了,動筷吧,菜涼了就變味了。”
一圈人圍桌坐好,席麵是上官瑤提前訂好的,酒樓裡頂貴頂講究的一桌,看著十分豐盛。
湯楚楚低頭逗了逗娃,方抬眼打量湯家兩老。二位氣色比在湯窪村時潤澤些,想來京都的生活還算滋潤;湯二嬸脫了農婦裝束,也看著年輕許多。
縱是舊日恩怨橫亙,畢竟許久未見,麵子上仍維持著一團和氣。
吃得差不多時,湯老爺子終是忍不住問:“楚楚,你二叔那混賬在村裡冇捅婁子吧?”
湯楚楚還未開口,楊小寶先笑道:“二外公在湯窪村可風光了,逢人便講‘我兒在京做官’,走起路來鼻孔都是朝天頂著的,鄉親們皆捧著他,他亦冇空惹啥事,你且安心吧。”
湯老爺子臉色瞬間黑了兩分。
早年他亦感覺羽兒厲害,自己走哪都高高在上;可京都待了那麼久,方知七品芝麻官多如牛毛,他們早已學會夾起尾巴做人。
如今倒好,老二在鄉裡拿著雞毛當令箭,簡直把羽兒的臉給丟冇了。
湯程羽抿唇不語,心裡卻已打定主意。
湯二嬸原想罵出口,見眾人皆無意再提,隻得訕訕住口。
一餐飯吃下來,倒也算賓主儘歡。
餐後,湯家之人自個回家,湯程羽和上官瑤則引著湯楚楚等人去往禦賜宅邸。
陛下賞給三品慧通議的產業,有些在京裡,聖旨早由湯程羽代領,鑰匙如今一併交到湯楚楚手中。
一座深宅大院,連同三十六名仆役,數月來日常支出一概取自讀書室紅利,把宅院打理得光鮮如新。
宅院雖坐落京都,卻離皇宮遠了點——皇宮周邊早被一品二品大員與皇族沾親帶故的瓜分殆儘;它落於城西,喧中取靜,倒是一塊福地。
原主是位三品大官,獲罪抄家後宅院空置,修葺過後,賜予當今慧通議。
甫一進門,三十六名仆人魚貫而出,齊刷刷跪倒。
“恭迎慧通議!”
一望便知是官方調教的規矩人,舉手投足皆分寸。
“起吧。”湯楚楚聲音溫和,“哪個是主事?上前自報。”
一名中年男人躬身出列:“回通議,小的叫李坤,人稱老李。通議未至前,宅裡大小事務由小的暫掌。”
湯楚楚頷首:“這位是戚嬤嬤,在我這做管事多年。這數月的賬,你與她交割清楚。”
老李忙應:“遵命。”
自此,滿院仆役儘歸戚嬤嬤調度。
她自住正院;寶兒棲東側偏院;水雲夢攜餘參居於後園墨竹軒;上官瑤若來,可暫歇西隅觀月閣。
整一早上,湯楚楚皆閉門酣眠,倆時辰方回神。
戚嬤嬤已交割結束,持冊而來:“通議,老奴察覺蹊蹺。”
湯楚楚抬眼示意。
“朝廷賜下的奴仆,本該皆出內廷,起初也確實如此……”戚嬤嬤壓低聲音,“可入府後,兩名宮女忽染‘暴疾’亡故,老李便自外邊買了倆婢女補缺;未幾,又少倆家丁,再度外補……”
湯楚楚神色驟沉——會在她眼皮底下換人的,除陶家外,再無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