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得到慧通議首肯的山長,又豈會是池中之物?
眾人還在竊竊私語,楊小寶已牽著餘參繞到船首僻靜角落,壓低嗓子道:“素來你比我沉得住氣,方纔怎就炸了?”
餘參抿唇,嗓音冷而堅定:“總有一日,我要替我父親把汙名洗得乾乾淨淨。”
“那一天肯定會來,可並非眼下。”楊小寶樓一下他的肩,“待咱踏入京都、站上朝堂,講話有分量後,再替山長翻案不遲。眼下嘛,先享受這趟舉子盛宴。”
他攬著餘參往甲板走。
忽地,一道黑影自欄杆邊躥出,猛推向楊小寶。
“當心!”
餘參驚喝,搶先一步把楊小寶推開。
黑影擦過餘參,他頓時失去平衡,“撲通”栽進湖裡,水花四濺。
刺客本想再對楊小寶下手,忽聞動靜,恐被察覺,倏地轉身遁入走廊。
楊小寶哪顧得上追凶,甩了外衫、蹬掉鞋,縱身躍入水中。
多年習武,他水性雖不及湯二牛,卻也遠勝常人,入水便急覓餘參蹤影。
甲板上,湯楚楚正與人寒暄,耳尖捕捉到那聲“小心”,心頭猛地一沉。
她快步趕到船舷,隻見楊小寶的身影已冇入湖麵。
“快下水救人!”湯楚楚急喝,“再備好乾淨衣衫、薑湯,手腳麻利些!”
寶兒水性不錯,湯楚楚倒不太慌,她揪心餘參。
那孩子手不釋卷,日日伏案,幾乎從不活動,身子骨可想而知……
侍衛們撲通撲通躍下,十餘條漢子同時發力,眨眼便把兩人托上甲板。
初冬湖水冰刀似的,二人渾身淌水,唇色烏青,臉色慘白,叫人一眼看去便心疼不已。
湯楚楚忙喚人攙二人進艙房,先用熱水泡著驅寒,再灌薑湯,又急急請大夫把脈。
所幸浸水時辰短,兩碗薑湯下肚,麵色便迴轉了。
“大嬸,有人想害文軒。”餘參低聲道,“此船危險,得立刻返航。”
湯楚楚眸色倏地沉下——原道餘參失足,竟是有暗手推瀾。
竟敢在眾目睽睽的遊湖宴上出手,背後那人顯然已按捺到極限。
不用腦子都能猜到——主使是陶家,動刀的八成是都指揮使司唐大人。
她尚未出招,唐家便再次把爪子伸向她的孩子,好,好得很!
她聲音冷得結冰:“你二人先回,我去會一會那唐大人。”
三年一度的舉子盛宴,豈會因一場落水便中斷。
湯楚楚吩咐湯二、湯四護送倆小子回家,自己整了整衣襟,重新踏上甲板。
巡撫剛登船,便迎上來低聲問:“令郎是否安好?”
“蒙大人惦念,犬子不過虛驚,並無大礙。”湯楚楚含笑答禮,“吉時已至,宴會還請照常開席。”
學官聞言,揚聲唱道:“諸位——依品級就位!”
官員與舉子們依序落座,衣袍窸窣,佩玉輕響。
畫舫徐動,緩緩駛向湖心。
遠處波光碎金,近岸奇花吐蕊,風送暗香,景緻醉人。
湯楚楚與巡撫寒暄數句,眸光一轉,似笑非笑地停於下方都指揮司唐大人身上。
她眉眼溫煦,唇角帶笑:“聽聞今科秋闈,唐家少爺也高中了,好像位列第十?”
唐大人忙起身作揖:“犬子才疏學淺,區區第十,遠不及令郎,還望慧通議莫要見笑。”
“唐大人此言差矣。”湯楚楚笑意微斂,聲音不高,卻句句清朗,“若位列第十皆被取笑,那二十、三十百餘名的學子,豈非更該羞愧欲死?在我眼中,榜上有名者,皆是我韻省脊梁,該被奉為楷模,豈容因名次高低而遭輕薄?”
話音落下,後排名次靠末的舉子們胸口驀地一熱。
他們本該因墊底而自卑,此刻卻像被注入一股暖流,脊背不自覺挺直——原來在慧通議心中,自己亦是棟梁。
他們十年寒窗,總算蟾宮折桂;就算名列榜尾,亦是朝廷欽點的舉子,何必自慚形穢?
若能再上一層,便是韻省的榮光;
即便止步於此,仍是韻省文人裡的翹楚。
排在最末的舉子按捺不住,起身長揖:“世人皆道慧通議乃女流典範,在下以為,夫人胸襟不讓鬚眉,更是我輩鬚眉的楷模!”
一人開口,眾人相隨——
“慧通議之格局,學生終生景仰!”
“他日若得為官,必以夫人為鏡,為國儘忠,為民請命!”
“……”
一片頌聲裡,都指揮使司唐大人扯了扯嘴角,笑不出聲。
婦道人家罷了,哪值得這般鼓譟?
開罪了京裡世家大族陶家,這慧通議再風光也長不了。
偏她命硬,自己幾次佈局皆铩羽而歸。
若在韻省再不給陶家遞份“投名狀”,唐家這顆棋子便要被棄。
唐大人指尖輕叩案麵,毒計已成。
他起身舉杯,笑得春風滿麵:“犬子僥倖得中,下官自是喜難自抑,後日略備水酒,望巡撫大人、慧通議及諸位同窗賞光。”
湯楚楚眼尾微挑——正愁冇藉口登唐府,帖子便送到眼前。
“三日後我便赴京,恰逢其會,定去叨擾一杯。”
唐大人低首掩去陰冷笑意:隻要踏進唐家門檻,便叫她有苦難言,亦算給陶家交了差。
……
宴會罷了,夜已深。
楊小寶,餘參仍在家倚案讀書,見湯楚楚歸來,忙迎上前。
水雲夢嗔道:“倆倔小子,非看到你安全歸來才肯睡,汗也不發。楚楚姐,可查著凶手?那地方也敢搞事,簡直無法無天!”
“還能有誰?都指揮使司咯。”湯楚楚彎唇,“你且安心,網已布好。”
“用我搭把手嗎?”
“後日隨我去喝唐家的‘喜酒’。”
當夜,湯楚楚燈下筆走蛇龍,把每一步拆到最細——既要一擊封喉,又得全身而退。
翌日早膳未畢,湯二疾步而入:“通議,陽州急報:三月前小龍蝦被下毒、方廣元橫死,皆陽州同判陶通齊主使,已判立刻斬首斬,不日押赴市曹。”
陽州至韻省,信程三日。
唐家必早她一宿得訊,難怪昨夜狗急跳牆。
陶家三條人命已折她手,再添唐家,也無妨。
待她進京,定要讓陶浩瀚、淘林為連環毒計血債血償。
次日,唐都指揮使司為子張宴。
唐少爺二次秋闈便奪第十,已是鳳毛麟角。
唐父四品武銜,賀客如雲,門前車馬填巷,禮盒堆山。
湯楚楚、水雲夢並戚嬤嬤下車,遞帖徑入正門。
門房高聲唱名:“慧——通——議——到!”
喧聲驟歇,滿院賓客齊躬。
湯楚楚含笑抬手:“諸位隨意,今日我隻當一餐客人。”
唐夫人疾步迎出:“通議快請,上座奉茶。”
湯楚楚望向唐夫人的眼神裡,多了一絲憐憫——她原打算從這位正房夫人身上撕開唐家的口子,可連偷聽數日,竟捕不到半分齷齪。
唐夫人持家有方,教子嚴厲,待夫柔順,無可挑剔;隻可惜,她所托非人……
隨唐夫人入院,湯楚楚被請至主位落座。
她目光一轉,落在唐夫人側方那位略年輕的婦人身上,笑意溫婉:“這便是唐家小夫人?初到韻城便聽聞,小夫人當年乃韻城最美之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還謙虛了。”
小夫人掩唇,喜中帶羞:“通議抬愛,妾已三十有餘,哪有半分舊日模樣,不過是坊間瞎傳罷了。”
“我可不是瞎誇。”湯楚楚語氣親昵,“前頭唐夫人忙待賓客,小夫人若不嫌棄,就陪我閒話片刻,可好?”
能得三品通議青眼,唐小夫人受寵若驚,忙側身挨著她坐下,眉梢俱是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