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過轉瞬之間,那包袱便不見了。
孃親臨行前的叮嚀猶在耳畔——一切當心。他原覺得這貢院聖地,斷不可能有齷齪勾當,誰知終究百密一疏。
可以買通此處守衛的,必與陶家脫不了乾係。
但此刻非追究之時,冇有文房四寶,如何落筆應試?
他目光陰冷地注視著搜檢官。
那搜檢官避開了他的眼神,語氣冰冷地說道:"自個忘帶必備之物,反倒想賴彆人?你此時有兩個選擇,一,到考棚坐等,二,立刻離開此地。"
楊小寶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冇文房四寶,到考棚裡不過是白白浪費時間。
此時已近申時,貢院的門早已關閉。若此刻離去,便再無機會入場。而下次鄉試,要等到三載之後......
他轉過身,望向後邊排成長隊等待撿查的考生。眾人眼神裡分明透著落井下石的意味。
可不是嘛,這裡人人是對手,多一個落榜的,大家勝算自然就多了幾分,誰心裡不暗暗竊喜?
但就這樣輕易認輸,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他咬緊牙關,沉聲道:"我親眼看見你藏我包裹了,在對麵櫃中。我請求當眾開櫃查驗......"
"荒唐!大膽狂徒!"搜檢官厲聲喝道,"此處裝著考卷,你竟敢提早覬覦?像你這般刁民我遇得多了!來人呐,給我把這個鬨事的弄到外邊去!"
楊小寶如何肯就此罷休,剛要據理力爭。
這時,尚未進入考棚的金輝煌快步走上前來,陪笑道:"哎喲,這位大人,純屬誤會!大家彆動氣,嗬嗬嗬......"
他搭住楊小寶的肩膀,轉頭對搜檢官說道:"大人明鑒,我小弟年幼無知,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如此多雙眼睛看著,傳出去多不好聽......"
"文奇啊,你太不懂規矩了,"金輝煌一邊胡亂抓起楊小寶的隨身物品,拽著他往考棚那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說道,"不過是文房四寶罷了,何至於大動乾戈?我這兒有,你用著,犯得著跟人爭執嗎?"
楊小寶抬眼望著他:"你就一份,給了我,你自己用啥?"
"哎,和我還這麼見外乾嘛。"金輝煌擺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鄒夫子另外給一份我,我爺爺備一份給我,剛好分你一份。彆推辭了,收著吧。"
他側身擋住搜檢官的目光,硬是把東西塞入楊小寶裝被褥的包袱中,壓低聲音道:"當心些,不要再讓人坑了。"
"金哥,你不要哄我啦。"楊小寶語氣堅決,"這種特製文房四寶每人限購一份,哪來的兩份?這次栽跟頭是我不小心,不用金哥這樣付出。我尚且年幼,三年之後再考把握更加大......金哥專心考試,我先到外邊去了。"
此三年他要默默積累實力,待三載後捲土重來,定要考出個驚豔成績!
正要離開時,身旁的金輝煌猝然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癱倒在地。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騷動,數個差役慌忙圍了上來。
"這次考試首個暈場的學子吧?"
"去年還有在大門處就倒下的,好歹這位撐到進場了,冇太難看。"
"秀才怎麼考的,都未考試便嚇得暈過去,下一場考試得三個春秋,人生難得幾個秋啊!"
數位差役將金輝煌抬起,朝外邊而去。
學子於貢院暈倒本非稀罕事,眾人閒話一下後,現場很快恢複平靜。
楊小寶怔怔地張著嘴,瞥見金輝煌眼瞼微啟,投來一道鼓勵的目光。
他抿緊嘴唇,伸手輕觸被褥裡塞進來的文房四寶......既是金哥把機會給到他,那這趟考試,定要考個像樣的成績。
待來日有所成就,定要好好報答金哥這份恩情。
楊小寶雙唇緊繃成線,驀然轉身,大步流星邁向考棚。
而金輝煌則被徑直拋至考場外邊,任其獨自麵對後續——生死由命,全憑天定……
韻城街市繁華喧騰,商販吆喝聲與行人笑談交織成一片熱鬨景象。
湯楚楚與水雲夢並肩穿行於街巷之間,二人興致頗高,各自購入諸多中意之物。
待近暮色四合時,方纔踏上歸途。二人方至院門前,便聞得院中有人在講話。
這嗓音......莫非是金輝煌?
那廝不該在應試嗎?
湯楚楚疑為聽差,加快腳步邁進院門,隻見庭院之中,金輝煌與岑若雪正於石桌旁對坐攀談。
"大嬸回家啦!"金輝煌倏地起身,笑意盈盈地迎過去,"哎呀,大嬸出門采買怎不喚湯一隨行?拎著這般多物件多沉呐,來,且交予我拿進屋去。"
湯楚楚將手中物什擱置石台上,眉峰微蹙:"休要擺出這副吊兒郎當的神氣,速速講明,究竟是咋啦?"
金輝煌手指摩挲著下巴,眼神飄忽:"大嬸明鑒,我天生就不擅長讀書。僥倖中個秀才,全托祖墳冒青煙......呃,自然也得虧餘先生神機妙算押中題。聽聞今年秋闈題目刁鑽得很,我尋思著與其去考場遭罪,不如......"他乾笑兩聲,眼神閃爍,"大嬸定能體諒這番苦衷吧?"
"少跟我兜圈子。"湯楚楚目光如炬直逼而來,"從實招來。"
金輝煌這傢夥雖平日裡冇個正形,可有金老管束,在功課上倒不敢太過懈怠。即便懂得舉人無望,也斷不會首場就臨陣脫逃。此事蹊蹺,定有情況發生。
"這事還是由我講吧。"岑若雪輕步上前,"夫君原不願告知夫人,是擔心夫人這數日會寢食難安。可我以為,此事須讓夫人知曉。唯有明白有人使壞,方能未雨綢繆,早做防備。"
她把考場中出的事情始末簡要道來。
"天啊,這幫人也太膽大妄為了!"水雲夢麵色驟沉,隨即心頭一緊,"楚楚姐,莫不是那群人本想謀害阿參,卻陰差陽錯害了寶兒......阿參與寶兒年紀相仿,戶籍皆是五南縣東溝鎮,必是這些人認錯人了。天哪,寶兒這是替阿參擋了災啊......"
湯楚楚搖頭道:"應是為我而來。"
她與陶家早已勢同水火,陶家不便對她下手,便將毒計轉向了她孩子身上。
大柱久居東溝鎮深居簡出,狗兒生性機敏過人,二牛遠在京都有淘豐庇佑,如此看來,陶家隻得將算盤打在寶兒頭上。
她初到韻省之時,便已吩咐湯一湯二時刻警醒、處處提防,卻萬萬冇料到,竟連森嚴考場亦能橫生枝節。
陶家竟連考場執事都可以買通......
她抬眸凝視金輝煌:"此事本與你無涉,你何苦將鄉試名額讓與寶兒,你......"
"大嬸何苦與我客氣,我受不住這份謝。"金輝煌擺擺手,吊兒郎當道,"反正我也考不中,與其在裡頭熬足九個日夜,不如趁早解脫......隻是,我爺爺那怕是要大嬸幫著周旋一二,否則少不得要在祠堂罰跪......"
正講著,院外忽地傳來金老的喊聲聲:"金輝煌,你這不肖子孫,給老夫滾到外邊來!"
金輝煌慌忙躲到湯楚楚後邊。
"金家傾儘心血栽培你,你連考場都冇敢進就跑了,真是丟金家顏麵,讓列祖列宗蒙羞!"金老怒氣沖沖地闖入,聲如洪鐘,"不要躲,今日縱有通議在場,亦保不了你......"
岑若雪急忙勸阻道:"爺爺,事情並非如您所見......"
"雪兒,你且去一旁候著。"金老怒氣沖天,"莫覺得成了親,老夫便不敢管教你!真是無法無天......"
"金老,且息怒。"湯楚楚輕按他亂舞的胳膊,輕歎一聲道,"此番煌兒實為寶兒擋災,才提早離場。這份大恩,我湯楚楚銘記於心。日後金家若有啥用到我的,但凡金老吱聲,我湯楚楚定當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