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輝煌並不住在此處,他有爺爺專門備的宅邸,有家仆隨侍左右,更有美眷相伴。
他白日來與鄒夫子請益功課時,岑若雪也陪同前來。起初她頗有些靦腆,往往坐不多時便告辭離去。
幸得水雲夢生性開朗,善於交際,冇多久便與湯楚楚熟絡了,連帶著岑若雪也逐漸放開了。
“自服用了慧通議的藥後,我咳嗽毛病已然大有好轉。”岑若雪滿目皆是感激之情,說道,“往年一到秋天,我便無法外出,稍遇風就會咳嗽不止。如今,我竟能安坐在院中,任那涼風輕拂麵龐,也毫無不適之感。慧通議的這份恩德,我不懂怎樣報答為好。”
“我與金老乃是舊識,你作為他的孫媳,何須言謝回報?”湯楚楚溫柔地笑著說道,“金老心願有二,其一,是盼著孫兒能金榜題名;其二,是期望早家中早些有重孫。你病癒後,便可開始備孕啦。”
岑若雪臉頰泛紅,輕應了聲。
她嫁人至今已過去半年,年歲也比一般人大,如果再冇懷上孩子,外麵恐怕就要有難聽的閒話傳開了。
“我家阿參十三歲多啦,真不懂給他說門怎樣的媳婦好。”水雲夢一臉憂愁地說道,“這孩子年紀雖輕,可性格卻十分沉穩,和他父親一般。隻盼他往後能遇著能挺事些的媳婦,好好管管他。趁他如今還未完全獨立,我要快些給他找找。慧通議,您這兒有合適的丫頭可以介紹不……”
“孃親。”
餘參才從後院走出,便聽見他老孃講這種不靠譜的話,瞬間臉都黑了,趕緊說道:“明天考試要用到的被褥衣物吃喝,娘都備得了嗎?”
水雲夢擺擺手,道:“這還用你操心提醒,我早早便打包好放屋裡了。”
他實在擔心娘和慧通議聊得興起,之後給他物色個稀裡糊塗、完全不搭的女子與他成婚……
“哎呀哈......”
金輝煌抑製不住地放聲大笑,“餘老弟,你羞個啥勁兒呀,都十三歲多啦,娶個媳婦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等你有了媳婦,就懂得其中滋味有多美妙啦。”
餘參聞言,凶凶地瞪了他一下。
金輝煌邁步走上前,在湯楚楚跟前立定,麵帶懇切地說道:“大嬸,鄉試期間得到考場待上九個日夜,我心裡實在不踏實,擔心雪兒獨自在我家府邸裡無人照應,能否給她到大嬸這兒住上幾日?”
這事兒不過是個小要求,湯楚楚自是不會推辭,當下便痛快地應下了。
次日便是鄉試開考之日,清晨,餘參收拾妥當剛到大街上,就瞧見眾多學子在親人陪同下,紛紛朝著考場的方向行進。
鄒夫子領著全部學子,外加湯楚楚與水雲夢,一行人聲勢頗為浩大,走在路上格外顯眼。
這時,旁邊有人將他們認了出來。
“大家快瞧,此乃東楊學堂新晉秀才。”
“東楊學堂,聽著挺熟悉,在何處聽講過了?”
“撫州東溝鎮的東楊學堂啊,慧通議家那裡,懂冇?據聞,院試那會兒,直接有十九位新晉秀才誕生。”
“東楊學堂如此牛掰的嗎?”
“我父親當時也打算將我送到那裡去讀,但東楊學堂僅接收本地人,無數富戶皆冇辦法擠到裡邊去。”
“不懂這回榜上有名的會有幾人......”
當東楊學堂十九名秀才聽到他人提及自個時,他們心中不自覺湧起一股驕傲之情,此乃東楊學堂賦予他們的榮耀感,讓他們深感與學堂榮辱與共。
他們期盼著,未來哪天自己也可以為東楊學堂增添光彩。
不一會兒,眾人便來到考場跟前,隻見這裡人頭攢動,到處都是人。
個彆親人送考後,仍在門前站著看熱鬨,遲遲不肯離開。
湯楚楚也溫柔地交代著兒子:“文軒啊,你尚年幼,千萬彆不要給自個施加過大壓力。考得上,那再好不過;冇考上,也無所謂。你瞧瞧你羽舅,都十六七歲中舉呢……”
楊小寶鄭重地應道:"孃親,您且放寬心吧。這次我去不過是探探路,無論結果如何我皆能坦然麵對。得啦,我過去啦。"
說罷,他利落地收拾好鋪蓋卷、隨身乾糧與水囊,又仔細檢查了文房四寶等應試物件。
整裝妥當後,他轉身彙入東楊學堂的考生隊伍,隨著熙攘的人流朝考院方向緩步前行。
水雲夢抱住湯楚楚的胳膊,眉宇間籠著愁緒:"我心裡頭總是七上八下的,生怕阿參那兒有個閃失......"
"娃兒們皆進考場了,咱們在這兒乾著急也冇用。"湯楚楚嘴上勸著,指腹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她心裡同樣惴惴難安。但考場重地,旁人插不上手,索性轉開話題:"羽兒家那丫頭眼瞅著要過週歲了,我要備幾件像樣的禮數。走,你和我我去市集挑挑。"
水雲夢聞言,隻好將翻湧的憂思暫且壓下,頷首應了聲"好",隨著湯楚楚緩步離去。
考場地處貢院中。
秀才們於大門魚貫而入,先跨過象征躍升的龍門,接著接受身份覈驗——執事官高聲唱名,逐一覈對考試戶籍,確認無誤後才放行。
入門後還有道嚴苛的搜檢關:差役會仔細撿查考生是否夾帶小抄等物,待確認清白,再按序將人引至考棚。每個考棚獨屬一人,內設桌椅與簡易床榻;若需上廁所,須由監考差役引領至考場內專設的茅廁。
大河書院的十八名生員聚在一處候檢。
輪到虞瞻時,執事官瞥見他的名字,竟命差役將他連搜了三四遍,確認毫無夾帶才放行。那領路的差役引著他往考棚深處走,最終停在了最角落的那間——緊挨著場內茅廁的位置。
餘參的唇角輕輕抿起,這原是他早有預料的境況,倒無半分驚詫。他伸手推開考棚木門,神色如常地邁步而入。
在他之後入場的是金輝煌,這人向來不拘小節,竟自在地張開雙臂,坦然接受搜檢。差役草草查驗一遍便揮手放行。
隻見他踱著閒散的步子,慢悠悠跟隨引路差役往考棚方向行去,渾然不見即將應試的緊張神色。
站在一旁的楊小寶瞧著這情形,不禁搖頭輕歎:這般心性,若金兄此番真能高中舉人,怕不是金家祖墳冒了青煙?
他向前踱著步,停在搜檢官跟前,利落地展著雙臂轉著圈。正欲轉身恢複麵向時,卻被搜檢官突然按住:"等等,這是……?"
搜檢官於他側腰處摸索一番,猛地拽出赤紅帶子。
此乃"狀元帶",是鄒夫子特意為每位赴考學子準備的吉物。
搜檢官反覆檢視了幾遍,未發現任何異常,便將腰帶隨手擲回:"罷了,進去吧。"
楊小寶俯身拾起腰帶再次繫好,而後將隨身物品一股腦攬入懷中——被褥行李、水囊吃食,以及那套不可或缺的文房四寶……
他的指尖猛地僵住——文房四寶的包裹呢?
心頭驟然一緊,他慌忙將懷中雜物擱置地上,佝僂著腰肢四下搜尋,可青石地麵光潔如洗,連片紙屑都不見蹤影。
"磨蹭啥?"搜檢官蹙眉催促,語氣裡裹著不耐,"速速入棚就座,莫誤了後續考生入場。"
楊小寶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寸地麵,卻始終尋不見那個熟悉的包袱。
他直起身子,視線最終落在那名搜檢官這裡,嗓音低沉:"可是你...藏我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