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我府家大人確有疏失,未能及時向慧中憲稟明此事,實屬過失,還請慧中憲責罰......"
湯楚楚對譚夫人所講全然信服,畢竟此皆為重大事宜,隨意遣人往韻省探查一二便能水落石出。
如此說來,李奎不過是僥倖得福,是自己多慮了嗎?
待送彆譚夫人後,湯楚楚並未召回監視李奎的人手,仍命他們輪班接著盯梢。
她向來不願留下絲毫隱患,凡是有災禍的苗頭,皆須在萌芽之初便將其掐滅。
隻是一連月餘,李奎始終流連賭坊酒肆逍遙快活,絲毫未有前往東溝鎮的跡象,湯楚楚便漸漸將此事擱置腦後。
誰知世事難料,因她命湯一安排人監視李家,反倒促成湯一與大妞頻繁接觸——大妞時常尋湯一探聽其生父動向,兩人從生疏到熟絡,竟互生情愫有了私情。
待湯一跪在湯楚楚跟前時,她一時怔住:"你方纔說,要娶的是哪家姑娘?"
湯一雙膝跪地,黝黑的臉上浮起一絲忐忑的紅暈。
"小人鬥膽懇請迎娶湯大妞為妻,恭請中憲成全!"
大妞本姓李,後改隨母姓湯,現在喚作湯大妞,正值十五六歲芳華,已到適婚之年。
湯楚楚擱下手中賬冊,抬眸道:"此事你該去求大妞纔是,何須求我?"
湯一麵頰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是、是大妞先問我可願娶她,我這才鬥膽來懇請中憲恩準......"
湯楚楚默然片刻:"......"
冇想到這外甥女竟如此直爽果敢。
她霍然起身,輕咳兩聲正色道:"你年歲已至二十,是該議親了。隻是大妞並非我親生女兒,你當去征詢其生母的意見。走,我與你同去。"
湯一連忙自地上起身,緊隨湯楚楚步履,一同步向湯南南居所。
彼時湯南南正於庭院中操持家務,大妞則在旁浣洗衣衫。瞥見湯一跨入院門,大妞麵頰倏地泛紅,垂首朝後院挪去。
"南南,且暫歇手。"湯楚楚趨近說道,"湯一有事需與你相商。"
湯南南拭了拭手掌,仰麵笑道:"小一今日瞧著甚是齊整,有何事,但說無妨。"
湯南南在旁靜坐品瓜,眼見湯南南已親昵喚起"小一",心下暗忖:這樁婚事多半水到渠成了。
忽見湯一疾步上前,驀地"撲通"一聲跪於湯南南跟前,驚得她連連擺手:"這是作甚?平白無故跪地作甚?好孩子,快快起身。"
"大,大嬸,我我我......"
湯一喉頭忽地哽住,話語凝滯。
他原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舌頭髮僵,半句話也理不順溜。
慌亂間,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個粗布包袱,雙手捧著呈到湯南南麵前。
湯南南眉頭微蹙,接過布包拆開一看——裡頭整齊碼著銀票與散碎銀兩,粗粗估算怕不下千兩之數。
"大嬸,此乃我娶大妞聘禮。"湯一猛地抬頭,目光灼灼,"求您應允我娶大妞為妻。"
"啥?"湯南南驚得倒退半步,"你倆......"
這月餘光陰裡,湯一常到家中幫襯活計,她原覺得定是大姐授意,豈料竟是為著大妞?
這般後生,竟在她麵前悄無聲息拱她家白菜?
雖終日為女兒姻緣憂心,可真當事情臨頭,卻終究難以坦然接納。
恰在此時,大妞自內室疾奔而出,亦重重"撲通"跪地,與湯一併肩而跪,語氣鏗鏘:"求孃親應允。"
湯南南以手扶額,神色無奈。
這姑娘怎的毫無閨閣女子應有的矜持?議及婚嫁這般大事,竟莽撞現身攪擾?
她稍斂心神,放緩語調道:"你二人且起身,咱落座細談。"
湯楚楚亦從旁勸道:"跪啥啥跪,快快起來罷。"
湯一與大妞悄然交換眼神,隨即攙扶而起,垂首肅立在旁,儀態端方。
湯南南輕咳兩聲,斂容道:"你二人何時相識?何時定下白首之約?可有行止失檢之處?且一一向嬸子道來。"
"大嬸明鑒!"湯一慌忙擺手,"我對大妞斷斷不曾有過半分逾矩之舉!"言罷耳尖泛紅,聲音漸低:"其實......早在許久之前,大妞隨巡村隊王教頭習武之時,我便......"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後壓低嗓音,"雖村中諸多少年皆習武藝,唯大妞一介弱質女子始終堅持,那時我便覺,她與旁人迥然不同。"
湯楚楚暗自腹誹:湯綺綻那姑娘分明亦在習武,可於情竇初開的少年眼裡,怕是連片影子都算不上。
"好你個湯一!"大妞輕推他肩頭,眼波流轉,"原你早瞧上我了,偏要待我先說,才肯坦白心意......"
湯南南:"......"
長輩還在呢,就眉目傳情,當真視她如無物?
她輕啜點茶水,道:"此事我曉得了,容我再斟酌斟酌,你倆先去忙你們的吧。"
湯一作揖行禮:"那屬下便退下了。"
待二人步出院門,湯南南方纔轉頭望向始終靜觀其變的湯楚楚,問道:"大姐,依你看,這門親事可還妥當?"
"兩情相悅,本就天經地義,有何不妥?"湯楚楚眉眼含笑,溫聲道,"湯一於我家期間,我自是看得分明——雖寡言少語,卻手腳勤快,最難得是心性純良。若他與大妞成了夫妻,定會將她捧在手心裡疼著,這點南南大可安心。"
她稍作停頓,又接著說道:"湯一賣身契尚在我處,我自會放他自由。待他恢複平民身份,既可接著留府做護院;亦可自行開館授徒,闖出一番天地。全憑他自己心意抉擇,南南可還有旁的事要問?"
湯南南心裡也明白,湯一確實是個值得托付之人,反覆思量後,實在尋不到半分可指摘之處。
她輕歎一聲,語氣裡透著無可奈何:"女兒家一旦大了,心思就飛走了。瞧大妞那模樣,恨不能立刻就嫁人。也罷,也罷,她嫁了人,我這兒倒省心了。"
這話音裡,浸滿了說不出的悵惘。
湯南南悵然若失片刻,轉身回屋取來那本黃曆:"既已長大成人,不如趁早擇個良辰完婚,我也能早日含飴弄孫。大姐,你來幫著挑好日子。"
湯楚楚對這擇日之道一竅不通,索性將此事托付給楊老爺子定奪。
今年吉日頗多,幾經斟酌,最終敲定了五月二十這吉日。
雖說婚期略顯倉促,所幸家中諸事齊備,倉促籌備亦無大礙。
湯楚楚在東溝鎮巡視宅院時,看中了幾處方正雅緻的小院——格局規整,庭院敞亮,纖塵不染。她當即做主,一口氣購置四套,恰夠分與一二三四四人各居其一。
待房契交割完畢,她即刻吩咐戚嬤嬤統籌打理:從廳堂到廂房,需遍置紅綢錦緞,窗欞門楣皆綴以喜字紋樣,一應器物皆要煥然一新,務必將這素淨院落裝點得滿室生輝,處處透著新婚吉慶的喜氣。
她攜著已登出的湯一賣身契前往官府辦妥手續,親手將這份象征自由的文書交至湯一掌心,目光溫潤而鄭重:"自今日起,你便是無拘無束的自由之身。組建新家庭後,萬事當以妻兒為重,最要緊的是,切莫辜負大妞的真心,這話你可記下了?"
湯一雙眸泛紅,滾燙的淚水幾欲奪眶:"屬下此生永誌不忘中憲再造之恩。縱使締結連理,仍矢誌不渝為中憲效忠!"
湯楚楚輕展笑顏,溫婉攙起他的臂膀:"待你與大妞良緣既締,便該改口喚我大姨了。"
這場姻緣雖僅是護衛與村女的結合,卻因湯楚楚的格外照拂,在鄉裡間激起陣陣漣漪。田間隴上,茶餘飯後,村民們總愛圍坐品評這對新人的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