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笑說道:"諸位若想養,自然無妨。隻是我須從中抽取一成紅利,且小龍蝦銷路須由我安排。若諸位能應允這兩樁事,待來年開春便可購置蝦苗開始養了。"
張裡尹聞言大喜——若叫村民自尋銷路,豈非強人所難?他們何曾識得陽州、清州那些商賈大亨?況且一成利潤實在不算苛刻,又有何不可應承的?
他當即拱手道:"若是會中憲信不過我等,當下便可立契為憑。若有違約,甘願百倍償付!"
湯楚楚微微頷首,即刻命人備妥契約文書。待雙方簽署畫押後,再遣苗小海教授張家坡村民小龍蝦習性。如此籌備妥當,隻待來年開春便可投苗養殖。
畢竟水塘麵積越大,能養殖的小龍蝦數量便越多,之後的收益自然更高,這無疑是一樁隻掙不賠的生意。
湯楚楚手中還備有馬鈴薯和番茄種子,她將這些種子公平合理地分配給彆村裡尹,讓大家進行種植。
雖說馬鈴薯和番茄的市場熱度不及小龍蝦,可也頗為暢銷;前期不論產量多少,都可以順利售出。
她家種這種既費事,收益又比不上彆的營生,索性把這份能掙錢的買賣讓給鄉親們。周邊村民的日子漸漸寬裕起來,五南縣自然也會更加好。
連出了名不愛乾活的馬鞍村,也挽起袖子加入了種植的行列,大夥兒忙得腳不沾地。
老百姓糧倉滿了才懂得守規矩,吃穿不愁了才明白廉恥。
日子越過越紅火,人民的尊嚴纔有堅實保障。
轉眼間,忙碌的日子持續到年關。
東溝鎮的常規分紅不必贅述,今年最值得關注的當屬運河工程。
曆經半年的辛勤建設,從陽州至撫州的水道至此全線貫通。
鎮裡原先的主河更是擴寬六倍有餘,即便是姚家最大的貨船也可以輕鬆駛入,甚至可並行兩艘,足以證明河道之寬廣。
河道沿岸新建四處碼頭,客船可按序靠泊,有效避免河道堵塞。
碼頭周邊規劃出一片區域,建設條形倉庫;船舶卸貨後可租賃倉儲,既便利來往客商,也為東溝鎮帶來額外收益,並由此催生大量新崗位,吸引外地男子前來應聘。
運河竣工當日,東溝鎮舉行了盛大的揭牌典禮,特邀鄰近各州縣頗具聲望的顯要人物蒞臨觀禮。
北風獵獵勁吹,冬日寒意中透出幾縷暖陽,驅散了些許陰沉天色。
碼頭之上人頭攢動——既有土生土長的東溝鎮居民,也有來自川安的苦力工,更有聞訊專程趕來的各地客商……
作為運河工程總負責人的韋大人,肅然立於高台最顯眼的位置。
"今日乃天時地利的吉慶之日,亦是東溝鎮運河全麵竣工的重要時刻。回溯兩年之前某個時辰,慧中憲與陸大人首倡開鑿運河的宏圖構想;而今時今日,那份最初的藍圖已化作眼前真實延伸的水道......此運河縱貫南北東西——南向直通清州,西向直達川安,東向銜接陽州,更可徑直北上通往京都......"
"此番運河得以貫通,實賴眾人同心協力。首要感恩慧中憲夫人,若非其首創此議,運河之興建至少延緩十載;接著,當謝東溝鎮全體鄉親,首期工程款項悉數源自鎮民踴躍捐輸;再者,須銘記撫州諸位慷慨解囊的商賈,諸位熱忱襄助,實為桑梓建設貢獻了極大的力量;此外,亦當致謝陽州、清州、權州等地的外埠商旅;尤需銘感運河沿線各州縣縣衙的鼎力襄助......"
"然則,最當鄭重致謝者,尚有至關重要之人——"
韋大人徐步側身,兩手極為恭敬地交疊於胸前,目光投向後方華美屏風,"有請晉王殿下。"
湯楚楚立於旁側,眉間微現訝異——這位晉王竟也親臨現場?
秋闈時節,她曾陪同寶兒赴湖撫州應試。其間兩度婉拒晉王邀約,彼時她還憂慮這位宗室貴胄會糾纏不休。
後聽聞知府大人提及,朝廷特遣了位督辦運河事務的欽差駐節撫州,用以牽製晉王——那大員乃皇帝心腹,此行並非督查河工進展,專責防範晉王生事。
故而逾時良久,晉王始終無暇尋釁,久而久之,她亦將此人拋諸腦後。
殊料運河竣工盛典之際,晉王竟親臨東溝鎮。
但見其身著玄紫蟒紋緞袍,頭戴累金嵌玉冠冕,腰纏縷金錯彩革帶,懸垂香囊並羊脂凝潤玉佩,通身氣韻如玉山巍峨,舉止間儘顯風流倜儻。
待其儀態凜然步出,滿座賓客皆不自覺俯身稽首:"拜見晉王殿下......"
他眉目含春,溫然道:"諸位相親無需多禮,且平身罷。"
言罷目光輕掠過湯楚楚發頂,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淺弧。
若非皇兄遣人羈縻,害他今日方至東溝鎮——所幸差使辦完事情回去了,他自個私事亦可了了。
目光不過瞬息駐留,便複歸溫雅,神色謙謙有禮:"韋大人,啟儀程罷。"
韋大人疾步趨前,揚聲宣告:"緊接著,恭請晉王殿下與慧中憲共同給大運河工程啟運揭幕,剪綵啟紅!"
湯楚楚指尖微滯。
原本定奪是由她與程知府執禮揭紅,如今卻易為晉王主持。
由此觀之,此番晉王當是猝然臨場橫加乾預,其意或為攘奪功績,抑或彆有隱衷。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輕拂袖上浮塵——雖本無塵埃,繼而儀態從容地向中央步去。
晉王靜候於側,繼而展露溫雅風儀,執禮相邀:"慧中憲,請。"
湯楚楚報以淺笑頷首,款步立於韋大人右首。
晉王神色如常,泰然移步左位。
中央矗立一方碩大石碑,覆以絳紅錦緞,此物湯楚楚此前未曾得見,亦不懂何時運抵此處——然則她公務繁劇,疏忽此等細務亦屬常情。
韋大人高喝"吉時已至",湯楚楚與晉王聯袂執帛,共揭碑上紅綢。
絳色帷幔倏然墜地,一方熒黃朝天巨石赫然顯現,巍然峙立於河道之畔,其上麵刻五字——"慕容晉運河"。
湯楚楚:“……”
她實在是汗顏。
按當世慣例,運河管道命名皆取起始二地各一字——譬如連通陽州與京都的運河,名曰"京陽運河";貫通既州至京畿的官道,稱作"京既大道"。縱使不取東溝鎮之名,亦當擇撫州之"撫"與陽州之"陽",或稱"撫陽",或謂"陽撫"運河皆為合宜......
孰料此河竟被命名為"慕容晉"。
"慕容"乃當朝國姓,"晉"為晉王爵號,合稱"慕容晉",明眼人皆知所指何人。
試問,此晉王除卻掛名禦史大夫虛銜外,與此運河有何乾係?
其對運河工程之貢獻,恐怕猶不及東溝鎮尋常農夫半分!
他有何顏麵擅為運河題此名號!
湯楚楚心內洶湧翻騰,麵上卻分毫未露。
但見她眉眼含笑,與百姓們一同舉臂喝彩。
適逢其會,河道之上倏然湧現無數雕梁畫棟的商舶,舳艫千裡,旌旗蔽空,場麵蔚為壯觀,滿場歡騰之氣更盛。
"下官已於望悅酒樓備妥宴席,王爺、慧中憲及大人們請移步品饌。"韋大人拱手作邀,楊丞堂則當先引路。
湯楚楚素不願與晉王同席,便借照料女眷之名,與知府夫人另擇雅間安坐,雲夫人、宋夫人等一眾官眷亦相伴左右。
諸女眷圍坐品茗,初時猶論及運河諸事,未幾便暢言無忌,談興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