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恐是我與諸位最後的共膳機會了。"宋夫人掩口輕笑,纖指掠過鬢邊散發,"來春我將赴京為犬子操持婚儀。"
知府夫人聞言道:"宋公子即將大婚,宋夫人何以從未提及?"
"前番姻緣未定,故而未敢張揚。昨日犬子來書,言已八字已換,待開春吉日即行合巹。"宋夫人眉眼舒展,難掩欣悅,"小兒所聘乃京都四品大員之嫡三女,實乃宋門高攀啦。"
席間數位女眷眸中流露出豔羨之色。宋誌鋒之事,同城顯貴圈內早有耳聞——數年之前便納了數房妾室,還得個庶長子,誰曾想這般家底竟入了京都大員的眼。有此等嶽丈扶持,來日宋氏一門必當扶搖直上。
湯楚楚向人探聽了下羅翠菊的近況。
倒也並非純粹出於好奇……呃,縱有少許探究之意,但主因實乃鄭婆娘屢屢提及她這個侄女,言及已久未得音訊。
遙想二年之前,鄭婆娘曾是鄉鄰中最遭人厭棄之人。
然而自那次煤中毒導致言語謇澀後,她的人緣竟漸漸好轉。
"是那為宋家誕下庶長子的妾室麼?唉,委實命途多舛......"一位素擅八卦的夫人壓低嗓音道,"宋公子中舉後,那妾室與稚子便被遣往莊子棲身。然則據聞那婦人素來不安於室,屢生事端。初時宋家尚能容忍,待到宋公子躋身仕途,恐其連累前程,便將她轉賣他人。至若那孩童,據說早已過繼給族中旁支撫育了......"
湯楚楚放緩語調道:"那妾室被賣至何處了?"
"此事實難知曉。"那貴婦搖頭道,"宋公子其餘姬妾亦皆被轉賣,如今內院已是一乾二淨。"
湯楚楚幽幽一歎。
想當年羅翠菊機關算儘,終得如願以償做宋誌鋒侍妾,更懷了宋家兒子,詎料竟落得如此下場。
當世雖算太平,然身陷封建桎梏的女子,賣身契便足以定奪終生。羅翠菊此生,恐怕終究難逃厄運。
此事湯楚楚亦不便告知鄭婆娘,不如佯裝一無所獲。
宴罷歸院,見闔家老小圍坐絮語,笑語盈盈,頓覺此生足矣——人間至樂,莫過於家人團聚一堂。
苗雨竹正與戚嬤嬤商議各廠年禮規製,往歲此類事務皆由湯楚楚親自覈驗,自本年起,家中諸般雜務悉數交予苗雨竹操持。湯楚楚存心栽培弟媳執掌中饋,日後便可全身而退。
湯楚楚接過禮單掃了幾眼,見各項安排周全妥帖,便含笑點頭:"便按你意思辦。明兒個你去給廠裡人發放年禮。"
苗雨竹心領神會——大姐是要她於大姐跟前立威呢。她若想與夫君並肩撐起其中一份家業,總要學會料理這種事務。感恩大姐給予的曆練機會,她暗暗攥緊了手中的禮單:既然挑起了這副擔子,定當全力以赴,不負所托……
"那咱姚家繡莊,就照著大舅孃的禮單來安排吧。"姚思其在旁掩嘴輕笑,"我老爹向來最聽孃的話,必會依著這禮單給姚家廠子夥計們發放年禮。如此一來,全部江頭縣的商賈人皆會跟著效仿,工人們不知要念著娘多少好呢。"
回想往年除夕,夥計們得幾日清閒便已歡喜不儘。
而今時不同往日,多虧婆婆慷慨發放年禮,周邊縣鎮商賈們紛紛效仿,商家們你追我趕之下,最得實惠的還是那些底層夥計。每每提及慧中憲名號,大家無不眼含熱淚,感激不已。
湯楚楚瞥了眼姚思其微微隆起的腹部,溫聲道:"你已有身孕,就不必一塊去分發年禮啦。天寒地凍的,安心在屋裡養胎便是。"
姚思其輕輕頷首:"我待家中照料娃兒......咦,小阿萱今日咋這般貪睡?瞧她酣睡的模樣真叫人心疼,倘若我可以生個乖巧女兒該多好。"
女兒乖巧可人,兒子卻頑皮得很,小阿晨整日上躥下跳,她實在招架不住。
全家老小正閒話家常,春花忽然匆忙推門而入:"中憲夫人,晉王駕到。"
湯楚楚眉心微蹙。
今天乃運河竣工大典,城中諸多官員陪同觀禮,這晉王突然造訪她這處宅邸所為何事?
然則晉王尊貴身份,又容不得她怠慢輕忽。
她將小侄女交到侍女懷裡,整了整衣襟朝會客廳緩步而去。
會客廳大門前恰植倆梅樹,晉王負手立於花樹下,正拈著一朵初綻的梅瓣細細端詳。
"拜見晉王殿下。"
聞聲回眸,晉王唇角噙著淺笑:"慧中憲與本王也算故交,往後相見,無需多禮。"
湯楚楚:"......"
誰和你算故交了,彆這麼套近乎行不行?
她皮笑肉不笑地應酬道:"晉王殿下駕臨寒舍,有何貴乾?"
此話裡藏著話——若無要緊事,往後就彆來串門啦。
"確有一樁要緊事。"晉王不疾不徐道,"剛剛東溝鎮裡尹引到鎮上最豪華的客棧,可那所謂的天字號房陳設粗陋,實在有辱本王金尊玉貴的身份。放眼這東溝鎮,唯有慧中憲這宅院尚算齊整,本王於此駐留期間,便借你這處院子安歇了。"
湯楚楚驀地抬眸:"住這兒?"
晉王斜著眼梢:"怎樣,慧中憲莫不是嫌棄本王叨擾?"
"不敢,怎會嫌棄?"湯楚楚麵上堆起客套的笑意,"既晉王不嫌這院子簡陋,臣婦便差人去拾掇一間雅室。哦,那啥,請問晉王打算在東溝鎮盤桓幾日?"
"此番全憑本王興致。"晉王執扇輕搖,指尖仍流連於梅枝,生生將那段花枝摘得七零八落。
湯楚楚暗自掐了掐掌心,屈膝福了一禮便悄然退下,當即吩咐下人將宅院前庭最敞亮的正房收拾好。
那原為她平日理事的靜室,窗牖敞亮,四鄰清寂,閒來無事她總愛在那處品茶。而今,卻不得不騰出來待客。
她覺得,這位晉王性情反覆,估摸著在東溝鎮也耽擱不得幾日。況且眼瞅著年關將近,不至於連過年都賴在此處不走。
湯楚楚倉庫裡收著許多帝後恩賜的珍玩,平素難得取用。此時全搬到外邊擺設,將各色精巧雅緻的擺件陳列停當後,原本素淨的庭院頓時添了幾分富貴氣象。
待諸般事宜安排妥當,湯楚楚便遣湯一去請晉王移步。
這院子雖隻三人入住——晉王及其兩名貼身隨從,卻也寬敞有餘。
"甚好,甚好。"晉王環顧四周,麵露滿意之色,"此珊瑚想必為皇嫂心頭好,竟賞給慧中憲了......哎呀,此屏風乃皇兄私庫珍藏,數年前我厚顏相求,皇兄尚且吝惜不肯予我,不想慧中憲竟有如此麵子......"
此處不少擺件他曾於宮中看到過,倍感親切,愈發稱心如意。
晉王心滿意足,旁人卻滿心鬱結。
院門處,楊小寶探出半個頭張望,憤憤地攥緊小拳頭。
數月前於撫州,他便聽聞晉王贈予其母價值連城的首飾。如今他已非懵懂幼童,自然明白贈首飾暗含何意。
斷不可讓這等人物靠近母親!
楊小寶眼珠滴溜一轉,倏忽計上心來。
清脆的哨響劃破空氣。
正於院前嬉鬨的大白、大黃、大高,以及白一與白三,聞聲立刻撒歡似的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