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英明!”
張大人忙不迭奏道,“上次慧奉直於陛下萬壽之禮上,以金絲銀線繡就阿沙部文字。罪臣久懷謁見之心,幸得前慧奉直入京,罪臣遂延請其覽閱信件,方知此數載罪臣皆謬矣……”
他剛說完,大殿之內旋即有譏誚之笑隱隱傳來。
張大人莫不是老邁昏聵了?一介村婦,安能通曉阿沙部之文字?
“臣等皆認可慧奉直於農桑之功,然外交一事,關乎國體,豈容輕忽?張大人為求鴻臚寺之功績,竟如此急不擇途,實非善策。”
“景隆國藩鄰之窩溝、匈奴諸國,亦賴鴻臚寺以通情好。張大人切莫因小失大,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啊。”
張大人昂首而視,神色堅毅,朗聲道:“慧奉直確精阿沙部之語,罪臣豈敢欺君罔上。陛下但召慧奉直覲見,便知罪臣所言非虛也。”
慧奉直通曉阿沙部之語一事,雖荒誕不經似天方夜譚,然此等妄語亦如薄紙,極易被戳破。
張大人素有智略,豈是懵懂愚鈍之輩,安肯於大庭廣眾、聖駕之前,行此欺天罔上之彌天大謊?
雲太師出列,躬身行禮道:"慧奉直對景隆國有功,陛下傳召乃人之常情。若其當真通曉阿沙部語,於我朝而言更是幸事一樁。"
此話,便算早早給慧奉直求了情,言外之意是,倘若慧奉直並不通曉阿沙部文字,還望陛下看在慧奉直以往功績的份上太過計較。
皇帝略作沉吟後說道:"傳旨,命慧奉直明日清晨入宮覲見。李公公,此事就勞煩你到時親往,帶慧奉直進宮。"
李公公垂首應道:"嗻!"
"張愛卿嘛……"皇帝語氣淡然,"新任鴻臚寺卿被任命前,你暫且留任原職。辭官之請可以再議,但責罰難免——罰你三載俸祿,你服與不服?"
張大人當即伏地叩首:"微臣領罪,謝陛下隆恩!"
大殿中的動靜,殿外亦清晰可聞。
湯程羽為七品小官,立於殿外石階之下參與朝會。依例,此類低階官員無上奏之權,僅可聽聞朝堂議政之事。
此番初入朝堂,湯程羽可謂受驚不小。
不過,他不多時便鎮定起來——大姐向來言必有據,張大人都如此信她,那她在陛下跟前必定不會失言。
經此一事,大姐當能於朝堂謀得立足之地。他亦當愈加勤勉,加快腳步,以期成為大姐之臂助……
大清早!
湯楚楚天未亮即起,於庭院內端坐修撰章程。
關於讀書室書籍募捐事宜,她已初步理出些頭緒,需將各項細節逐一列出,再逐項落實。
夏暖在旁研墨,內心暗自驚歎——去歲初隨奉直時,其筆墨尚屬平平,而今字跡愈發清雅脫俗,筆勢如流水行雲舒展,竟隱隱透出名家風骨。
正揮毫間,忽聞院門叩響。
湯一擱下掃帚疾步上前,甫一拉開院門,不禁怔住,慌忙拱手施禮:"李公公安!"
“慧奉直居所實在難尋,咱家繞大半圈方尋到所在。”
李公公甩著佛塵入內,躬身道:“見過慧奉直夫人。”
湯楚楚趕緊擱下手中狼毫,站起身來迎上前去:“李公公,好長時間冇見了,您怎麼到這兒來了,莫非是有何要緊事?”
此前張大人便早早和她講過,她也早有準備。
"上回萬壽節,慧奉直獻的賀禮,咱家至今想起仍覺印象深刻。陛下一直惦記著召見奉直,就是路途遙遠,不便宣召,這事便拖了下來。"
李公公含笑說道,"昨天早朝,陛下聽張大人提起慧奉直已入京,便命咱家過來請奉直入宮一見。奉直快些準備,與咱家入宮麵聖吧。"
她入內沐浴熏香,更衣一襲綢緞長裙,簪戴齊整玉質頭麵,方款步而出:"公公,咱們這便啟程吧。"
早知要覲見聖顏,她定會攜朝服同行。但眼下這身裝束倒也妥帖,總不至於辱冇了六品奉直的體麵。
近日,戚嬤嬤向她傳授了若乾入宮該有的禮儀,諸如麵見高階大臣時當怎樣行禮、邂逅宮妃皇後時又該以怎樣的儀態等......為求周全穩妥,她特意攜戚嬤嬤同赴宮闈。
那時皇帝賞賜她下人,皆曾於宮廷中侍奉許多年的仆人。
她們平日裡主要職責是照料初入宮廷的秀女,以及服侍先皇在世時留下的妃嬪,並無固定效忠的主人,且家中已無親屬牽掛,正因如此,她們才被派往東溝村。
離宮一年有餘,如今又一次回到宮廷之中,戚嬤嬤內心滿是感慨。
冇有嫁人的嬤嬤們,按規矩要在宮裡服侍主子至六十歲,之後纔會被安排到宮外安度晚年。
她原本覺得自己的人生會這樣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平淡無波地終老宮中。
可冇料到,陛下竟讓她前往東溝村。
在那偏遠的小村莊裡,她領略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滋味。
現在再度回到宮廷,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曾重獲自由、如今似又被重新關回籠子的小鳥。
有李公公帶路,車子可以順暢地駛入官中,直至午門前停駐。
戚嬤嬤在一旁低著嗓子解釋道:“此為午門,上午文武百官上朝皆由此門進入,進到宣政殿,後邊建築則為養心殿......”
湯楚楚仰頭望去,隻見那片廣袤無垠的白玉鋪就的廣場上,矗立著數不清的雕有龍、虎、獅等瑞獸的石柱,那金碧耀眼的宮殿在明媚陽光的映照下閃耀著光輝,儘顯莊重恢宏,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侵犯。
此刻,,她真切地體悟到了皇權那至高無上的威嚴。
這跟上一世去參觀故宮時所獲得的感受截然不同。
“慧奉直夫人,請往這邊走。”
李公公抬手示意,領她們走上蜿蜒漫長的宮廷迴廊,行了一炷香左右,才總算抵達禦書房處。
李公公來到大門處,輕道:“陛下,慧奉直夫人到啦。”
書房內一道透著威嚴、沉穩有力的說話聲響起:“進。”
湯楚楚努力做了幾個深呼吸,邁上台階,垂頭入內。
待視野裡有對明長靴時,她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
雙手穩穩撐於地麵,額頭輕貼於手背之上,聲線恭謹謙順:“臣婦楊湯氏,叩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如此說,湯楚楚再次叩首致謝,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卻始終冇敢將頭抬起。
她不過是一縷偶然闖入這裡的孤魂罷了。
往昔的她,能侃侃而談每個皇朝的帝王,還自如地評點他們的功過得失。
可如今,她已然置身在此,如此真切、如此之近地領略到皇權那令人膽寒的威懾力,心中哪裡還敢存有一絲一毫的輕慢之意。
“慧奉直,陛下召見你,是因阿沙部的事。”
聽見此說話聲,湯楚楚方懂得張大人同樣在此,有彆人在,她便放鬆許多。
她首恭聲道:“臣婦願為景隆國和阿沙部的交流往來,儘一份自己的微薄力量。”
“慧奉直當直冇辜負朕的期望!”
皇上麵露笑意,道,“楊湯氏,朕心中存有幾分不解。你怎樣習得阿沙部文字的?聽張愛卿講,你普與阿沙部人打過交道,因而對阿沙部文字略知一二……可我景隆國自開國以來數百年,從冇準許阿沙部人踏進國門一部,你又是怎樣結識阿沙部人的呢?”
湯楚楚瞬間驚得頭皮發麻。
她先前不過是隨口編了個由頭敷衍張大人,哪曾想景隆國竟存這般規定,如此一來,她編造的謊言瞬間便自行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