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參安靜佇立,對外界的一切都無動於衷。
水雲夢雙眸含淚,倘若這作弊的行為被證實,他便再冇機會走這條路了。
兒子對科考的熱衷,對為父親洗清冤屈多執著,她都知道。
“楚楚姐,阿參是被冤枉的……”
水雲夢不過是普通的婦人,麵對當下的情況,她一點主意也冇有,隻能任由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湯楚楚清抱了抱她,來到餘參邊上,道:“那小抄在何處?”
湯楚楚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想來那人已然被金錢收買。
那作為關鍵的小抄物證,被他拿走。如此一來,諸多真相便被極好地掩蓋過去。
舞弊之罪橫加之於餘參,少年青雲之誌遂成泡影。
餘先生學富五車,傾其所學授寶兒幾人。她看著寶兒進步迅猛,她都記在心裡。"
她豈能坐視餘先生之子被毀,而不施援手?
湯楚楚心念微動,刹那間,置於空間之中的奉儀印信便輕盈地落入她的指尖。
她來到龍門入口,一守衛橫臂阻攔:"外客止步,且候門外!"
湯楚楚將印信托於掌心,淡然道:"此番試闈乃知府大人親蒞監臨。我有急務求見大人,此信物呈交,大人自當明曉。
若大人不便相見,煩請通傳一聲。倘誤了要事,小心項上人頭,也知該當何罪。"
她的聲線如淬冰利刃般層層剝落溫軟,一雙寒星似的眸子裹挾霜雪,直直刺入守衛眉心。
這些守衛平日裡見過諸多貴人,此刻,一種惶然之感卻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他輕托湯楚楚遞來的信物,那物件形似印信,於他掌心微微發沉。在過往的認知裡,此類信物往往象征著身份。
守衛摩挲著信物,瞳孔幾度收縮。他喉結滾動兩下,猛地將信物揣入懷中,靴底重重碾過青石板,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掠向考場大門。
考生們魚貫而入考場大門,考官們卻悠閒地聚在後院涼亭,青瓷茶盞碰撞的脆響裡,正低聲議論著今年試卷的評分細則。
知府大人身負總考官之責,端坐於主位,悠然地品著香茗。
此時,侍衛疾趨而入,伏地稟報:"啟稟大人,考場轅門之外,有婦人求見。此乃其隨身信物,請大人過目。"
屋內侍從即刻趨步上前,把印信恭敬奉上。
荷囊之中,置有一枚印信。
知府大人取出,啟開印蓋,隻見四字赫然入目。
慧奉儀印。
慧奉儀?
知府大人吃驚不已。
慧奉儀品級雖比他低,卻是幾月幾連跳兩級的人物。
這慧奉儀懷有大才,估計冇多久,依舊接著升。
他當然不可能給這麼個前途無量的官婦臉色看。
知府起身,朝外邊而去。
他到龍門處,便見到個邊的湯楚楚。
湯楚楚行禮:“叩見大人。”
“慧奉儀無需多禮。”
知府大人此番方與湯楚楚首度正式晤麵。
前次他親赴東溝村,然彼時湯楚楚“病入膏肓”,隻聽其音,未睹其容。
今番,知府大人終得領略慧奉儀之卓然風姿。
她雖為農婦,然周身氣場攝人心魄,那股子貴氣渾似與生俱來,令人歎服。
“懇請大人為東溝村學子秉公執法。”
湯楚楚仍屈膝垂首,然其聲鏗鏘有力:“餘參年僅九歲,乃府試首場第三十名佳績。
若天遂人願,次場亦當登榜。試問,其作弊之舉,所為何來?縱使此番發揮有失,未能上榜,然其年少方艾,尚有諸多科考之機。
一朝作弊,則終身禁闈,凡常之人,豈會行此愚策?此實乃蓄意誣陷之舉也!”
水雲夢牽著餘參緩步趨前,忽地雙膝跪地,聲淚俱下:
“懇請知府大人為吾等主持公道,定要還稚子以清白。
此番府試,吾等棄之無妨,然科舉之途,斷不可失。伏惟大人明察秋毫,徹查此事……”
知府滿麵茫然,全然不曉事之緣由。
他旋首回望後邊幕僚,那人趨步向前,詢問守於門側之守衛。
不多時,便探得事情始末,旋即行至知府邊上,將全部事情詳儘道來。
知府眼神閃了閃。
餘參......此名有些耳熟,原是餘慶丞之子。
餘慶丞往昔之事,他自是有所耳聞。
彼時孰是孰非,早已如煙雲般消散於歲月長河,如今再行追究,實無半分意義可言。
可餘慶丞之子......
知府垂眸俯視跪於地之餘參,觀其年齒尚幼,竟有膽魄赴府試,想來腹中確有一定學識。
這小子是否作弊不懂,可事情在撫州出現,又有慧奉儀要求徹查,如此,便得認真處之。
知府旋首而問:“距科考啟幕,尚餘幾時?”
幕僚垂首恭謹應道:“距府試次場啟幕,尚餘一刻之辰。”
“這時間也可以了。”
湯楚楚道:“把那小抄取來,逐字比對,如是考生中一人,此事便明瞭了。”
知府道:“倘字跡非屬諸人,當如何?”
“既如此,舞弊之責,吾等願認。”湯楚楚輕抬眼眸,眸光流轉,“若筆跡無法與任一考生的對上,阿參便自承舞弊之舉。”
餘參不可思義抬眼。
不管怎樣,他不可能承認,他未做之事,為什麼認?
湯楚楚撫他腦袋,此事她自有計較。
知府早懂裡邊關鍵。
餘參首場三十名,照常發揮,他定可以通過府試。
若抬餘參除出榜外,便多個入榜之機。
於府試入場之肅境,敢行構陷之舉者,必有所圖利,其必出於諸考生中。
此等構陷之事,添人則增險,十之八九自個密秘為之。筆跡或有異變,然終不離其本也。
湯楚楚在字跡鑒定方麵積累了一定的經驗,用來應付資曆尚淺的學子,綽綽有餘了。
諸考生皆已入場落座,靜候試捲髮放。
此時,考官先給每位考生髮張白紙。
突然冒出來的新程式,把考生都給整迷糊了。
“開考前,勞煩諸君暫且配合。”
考官輕咳數聲,道,“爾等之中,必有日後登科之舉人、進士。在爾等蟾宮折桂之前,吾等欲留爾等翰墨之跡。
每人於紙上書二字,一以右手書之,一以左手書之,所書何字,但憑自便。”
考生立刻便興奮起來。
待他日登科為舉人、進士,此紙必於撫州考場之內裱好高懸,供諸多文人瞻仰品鑒,此乃其殊榮也。
諸考生皆執狼毫,徐徐研墨,輕蘸墨汁,旋即揮毫落紙。
先以右手書一字,繼以左手再書一字,僅此二字,須臾可就。
全部紙收了後,速拿到後邊屋中,知府領著十來位考官加湯楚楚一塊,十幾人逐一比對。
小抄乃巴掌左右之淺黃箋紙,其上文字密佈如蟻。字跡欠工,可對於可以過頭場府試之人,字跡依然可觀。
顯然,這是左手所書,此人有些腦子,卻也這點小聰明而已。
都冇花什麼力氣,一點點翻閱,再丟掉,很快,有三張紙上筆跡極像。
那幕僚驚詫而歎:“敢問慧奉儀,緣何斷此三張為可疑之屬?”
湯楚楚簡言道:“先觀小抄之字,身為文化人,鮮有人書此等難入目之字,故吾斷其乃左手所書。
其字皆有相類之處,譬如此點,因左手使然,慣於自下而上,筆墨深淺立現。
再觀易辨之筆順,同部首筆順乃自幼養成之習,已刻於骨髓,此等細節難避。此三跡與小抄上同部首筆順,幾無二致……”
知府撫須。
慧奉儀是鄉下長大的婦人,居然知道這麼多,真是讓人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