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晨曦透過藏書閣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錦凝一襲素色襦裙,早已帶著阿硯、青禾站在了密室門口,三人手中都提著規整的工具匣,神色間不見半分浮躁。
經過分離首處粘連的成功,先前壓在眾人心頭的忐忑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底氣與全神貫注的專注。
荀巨伯身著玄色勁裝,先繞著藏書閣外圍巡查了一圈,確認值守的禁軍排布穩妥、無任何異常動靜後,才端著一個雕花木盒折返。
他推開密室門,將木盒放在案邊,掀開蓋子,裡麵是三隻溫熱的白瓷茶盞,茶湯清澈,飄著淡淡的蘭花香:“先潤潤喉,今日要處理的粘連處還有不少,任務雖重,但切記穩中求進,不可貪快。”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錦凝上前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她淺啜一口,蘭香在舌尖散開,驅散了晨間的微涼,也讓精神愈發清明。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案台的三卷孤本上,眸中滿是鄭重:“昨日我們已摸清了這特殊膠質的脾性,找到瞭解決之道。今日便按分工推進,各司其職。阿硯,你負責清除孤本上的黴點,用工坊特製的甘草除黴劑,記得用最細的狼毫刷,順著紙張的纖維紋理輕輕掃,力度要拿捏得剛剛好,萬不可傷及字跡;青禾,你隨裴先生的弟子去備用紙庫,繼續篩選匹配的南北朝麻紙,不僅要紋理、厚度相近,色澤也要儘量契合,補綴之後才能渾然一體,為後續的補紙工作做足準備;我則繼續處理剩餘的粘連處,爭取今日將三卷孤本的粘連問題儘數解決,為後續的字跡修複和紙張加固掃清障礙。”她語速平緩,條理清晰,每一句叮囑都精準到位。
“是!縣君放心!”阿硯與青禾齊聲應下,聲音清脆而堅定。
兩人立刻轉身取來各自的工具,迅速投入工作。
密室之中很快便靜了下來,隻剩下細毛刷輕刷紙張的“沙沙”聲、銀質挑針觸碰古紙的極細微響,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
蘇錦凝取來雲母片和特製小火爐,先將雲母片小心翼翼地蓋在第二卷孤本的一處粘連處,又點燃小火爐,調整到最小的火勢。
她微微俯身,目光死死盯著粘連處,呼吸放得極輕,生怕氣流擾動脆弱的古紙。
荀巨伯則立在她身側半步之遙,手中握著一支精緻的銀質溫度計,目光專注地監測著雲母片的溫度,每過片刻便輕聲報出數值:“凝兒,溫度升至三十度了,再稍等片刻便可。”
待溫度達到預設的安全峰值,他又立刻提醒,“可以了,先熄滅火爐。”隨後便遞上一張裁得方方正正的吸水紙,以備不時之需。
他的目光始終在蘇錦凝與溫度計之間流轉,既有對妻子精湛技藝的敬佩,更有藏不住的關切與守護之意,彷彿隻要蘇錦凝有需要,他便能立刻上前相助。
古籍修複本就是件磨心性的細緻活兒,每一個步驟都容不得半分馬虎。
阿硯跪在案前的蒲團上,身子微微前傾,左手輕輕按住孤本未破損的邊緣,右手握著一支細如牛毛的狼毫刷,蘸取少許淡黃色的除黴劑,順著紙張的紋理一點點輕刷。
黴點多集中在紙張邊緣,與破損處交織在一起,她刷得極為緩慢,每一下都要停頓片刻,確認冇有損傷紙張纖維後,纔敢繼續下一筆。
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一處鬆動的紙角,嚇得瞬間屏住呼吸,待看清紙角冇有脫落,才緩緩鬆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青禾則在藏書閣的窗邊忙碌,她將數十種不同年份的南北朝麻紙一一鋪開,藉著窗外的自然光反覆比對。
她時而將麻紙湊近孤本,仔細比對紋理疏密;時而用指尖輕輕按壓,感受紙張的厚度與韌性;時而又取出放大鏡,檢視紙張的纖維結構,務必找到與孤本最契合的一種。
蘇錦凝處理粘連處時更是耗費心神,熄滅小火爐後,她取下雲母片,拿起一根細如髮絲的銀質挑針,輕輕抵在粘連處的邊緣。
這挑針是文心工坊特製的,針尖打磨得極為圓潤,既不會劃傷紙張,又能精準發力。她手腕微沉,藉著指尖的力道緩緩挑撥,隻聽“嗤”的一聲極輕的響動,粘連的紙張才慢慢分開一絲縫隙。
荀巨伯知曉修複耗費心神,每日都會親自去藏書閣旁的膳房叮囑,讓廚娘準備些溫潤滋補的膳食,比如蓮子羹、山藥粥,確保眾人營養充足。到了午後,他又會特意留出半個時辰的休憩時間,讓大家到院內的古柏下稍作調整,呼吸新鮮空氣,緩解眼部的疲憊,以最佳狀態投入後續工作。
日子便在這樣有條不紊的修複中悄然流逝,轉眼已是第五日。
裴鬆之每日都會準時前來檢視進度,他身著儒衫,步履輕緩地走進密室,生怕驚擾了眾人。
見孤本上的粘連處日漸減少,黴點慢慢消退,原本殘破的邊緣已被青禾補綴得初見雛形,他眼中的讚許愈發濃厚。這日午後,裴鬆之剛走進密室,便看到蘇錦凝正用一支極小的羊毫筆,蘸取特製的糨糊,小心翼翼地將一張裁剪好的補紙與孤本貼合。
她的動作精準而流暢,手指穩定得冇有半分顫抖,補紙與原紙的邊緣完美契合,幾乎看不出拚接的痕跡。裴鬆之站在一旁靜靜觀看,直到蘇錦凝放下羊毫筆,用吸水紙輕輕按壓固定,才忍不住感慨道:“慧巧縣君技藝精湛,心思縝密,實乃難得!老夫執掌洛陽藏書閣數十載,見過不少古籍修複匠人,卻從未有人能如你這般,既懂技藝,又有耐心,更有這份守護文脈的赤誠之心。有你這般人物守護文脈,實乃蒼生之幸!”
蘇錦凝聞言,微微欠身,神色謙遜:“裴先生過譽了。守護古籍本就是文心工坊的職責所在,我不過是儘了分內之事。更何況,若冇有夫君在側保駕護航,為我排除外圍的紛擾;冇有阿硯、青禾全力相助,幫我分擔繁雜的工序,我也無法如此心無旁騖地投入修複工作。這並非我一人之功,而是我們眾人齊心協力的結果。”
一旁的荀巨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他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錦帕,輕輕為蘇錦凝拂去肩頭沾染的少許紙塵。動作自然而親昵,冇有多餘的言語,卻滿是夫妻間的默契與溫情。阿硯與青禾也停下手中的活兒,相視一笑,心中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