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關閉的迴音尚未消散,韓絕塵微微一笑,目光平和中透出幾分意味深長。
“玄青道友,隨我來吧。”
張煬點了點頭,隨其步出城外。
待出了魔道總盟,天色已近昏暮。大河以北妖氣翻騰,與晚霞相互交織,天穹之上,赤黑兩色的光焰翻滾,似魔焰燃燒。
韓絕塵袖袍一揮,一艘通體幽青的飛舟從虛空中緩緩顯化。飛舟通體以玄金築就,舟首雕刻著兩條吞雲的魔龍,靈紋遊走,如活物般流動。舟體之上符陣閃爍,一股穩厚的靈力波動在空中迴盪。
“上來吧。”韓絕塵輕聲道。
張煬微微頷首,縱身一掠,落於舟上。韓絕塵隨之踏入,袖中靈訣一掐,飛舟頓時嗡鳴一聲,周身光幕震盪,一道青芒自舟底迸射而出。片刻後,飛舟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往西方天際遁去。
天風獵獵,呼嘯而來。飛舟之上靈罩蕩起層層漣漪,隔絕著外界的狂風。張煬立於舟頭,衣袂翻飛,神情平靜,唯有目光微凝。
他手中把玩著那枚千叔大真君所賜的玉色令牌,令牌在指間輕輕旋轉,玉麵光滑如鏡。
張煬目光微閃,喃喃低語:“千叔顏......。”
韓絕塵此時正盤膝於舟中靈台處,忽然輕咳一聲,目光帶笑地看向張煬,道:“那位千叔大真君,本名喚作千叔顏,正是天魔宗幾位掌權巨頭之一。論地位,在整個魔道疆域中,也足列前五。”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此次玄青道友能得其身份令牌,怕是連我也意外。看來千叔顏大真君對你——極為看重。”
張煬聞言,神情微動,卻未答話,隻是低下頭,繼續打量手中令牌。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不要說韓道友意外,就連在下也是搞不明白為何這般。”
韓絕塵微微一笑,目光閃爍著幾分揣測之色:“玄青道友說得不錯。像千叔顏這等大人物行事一向心思深沉,她今日賜你此物,說不得有什麼深意。”
“深意?”張煬抬起頭,眉心微皺。
韓絕塵負手而立,目光望向西方天際,神色漸漸深沉:“魔道如今因為外部有妖族威脅,實現了表麵一統,但整個魔道內部暗流依舊存在。千叔大真君雖是天魔宗巨頭之一,可她算是最為開明的一位巨頭,其主張多於人族正道交往,與魔道其他幾位巨頭理念卻是有些分歧。如今這般行事,或許就是看好玄青道友。”
風聲掠過舟體,發出細微的嗡鳴。張煬的手微微一頓,令牌上的靈光映入他的瞳孔中,折射出一抹冷光。
“韓道友?”他輕聲重複,語氣低沉,“看來魔道內部比我想的更複雜。”
韓絕塵淡笑,轉過身來:“修真界從無無緣的信任,也冇有無代價的恩情。”
說罷,他袖袍一展,一道法訣打入舟體。飛舟靈光大盛,速度驟然提升數倍,化作一道青虹,穿透天魔疆域上空的陰雲,直奔遠方而去。
就在張煬與韓絕塵一同前往太方國與商國邊境之時——
萬裡之外,涼國境內。妖氣大片湧動。隻見成群結隊的大小妖獸群開始從北方奔赴涼國與商國最西端的邊境之處。顯然妖族異動,準備發動對商國的入侵。
而在此之前在涼國之北的某處地方,天地靈氣忽然紊亂,風捲雲湧,空氣中瀰漫著灼熱與焦躁的氣息。山巒之間傳出若隱若現的獸吼聲,低沉而壓抑,似在預示著什麼即將甦醒。夜幕尚未完全垂落,天際卻被一層翻滾的妖雲所吞冇,赤雲如血,壓得山嶽都在輕顫。
忽然,地脈深處傳來一聲驚雷般的轟鳴!大地震裂,山根崩塌,狂風捲起萬丈塵煙。緊接著,一道金光從深淵中沖天而起,光芒刺目,仿若一柄金色天戟直插九霄。
“嘭——!”
金光爆散間,一隻通體流火的巨鴉自地底騰空而出。雙翅一展,橫貫天穹,羽翼如金煉成,根根生焰。每一次振翅,虛空都似被焚化。它一雙眸子熾烈如日,冷光逼人,僅僅一個回眸,便令山林間無數妖獸齊齊伏首,不敢仰視。
“唳——!”
一聲清鳴,貫穿天地。那聲音不大,卻蘊含震徹萬靈的威能。隨著這聲長鳴,四麵八方的虛空泛起陣陣漣漪,一道道巨大的妖影破空而出,或身披羽翼,或盤踞鱗甲,氣息各異,卻無不帶著能撕裂山河的威勢。皆是化形妖王,齊聚於此。
空氣中妖氣翻滾如潮,天地的靈壓幾乎凝成實質。山林間的飛禽走獸儘數伏地,連風都帶上了腥甜的血氣。
金鴉緩緩收攏雙翼,周身妖焰翻騰,身影在光焰中逐漸化為人形——
一名披金羽戰鎧的男子懸立半空,身姿筆直,容貌冷峻,眉心一道金焰印記閃爍不滅。熾熱的妖焰繚繞在他身周,使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他低頭俯視眾妖,眼神如刀,寒光逼人。
“自脫困以來,吾修養數十載。今日,桎梏已破——吾之修為,已至四階後期。”
聲音低沉,卻似滾雷震盪,轟入每一頭妖的識海。瞬息間,群妖震動,齊齊伏地,山林間萬獸齊鳴,恭聲迴盪——
“恭賀金鴉王出關!”
金鴉王微微一笑,笑意森寒,透出滔天殺機。他抬眼遙望南方,目光深邃如淵,那是商國所在的方向。
“如此……也該與那群人族,清算舊賬了。”
他指尖輕輕一抬,周身妖氣轟然湧動,天地隨之震盪。
“當年吾母被人族算計,永鎮秘境。臨死前以秘法孕我於火脈之中。萬載歲月,吾以地火苟延殘喘。直至封印鬆動,方得破殼而出。自此蟄伏千年,今日終於重登極巔——此方天地,再無能困吾者!”
他聲音驟厲,猶如雷霆撕裂雲霄:“吾要以妖火焚天,以血洗人境!為我母親雪上古之恥!”
“吼——!!!”
群妖齊聲咆哮,山河轟鳴。四野之內,妖氣潮湧,群山震碎。無數妖影從林海中飛奔而出,如洶湧潮水般向南方奔湧。
一頭渾身覆滿赤鱗的巨猿走出妖陣,恭敬俯身,聲音低沉如石磨:“金鴉王神威無雙,吾等當誓死追隨!隻是……如今人族魔道諸宗守於商國邊境,陣勢森嚴,恐難輕破……”
金鴉王的金眸驟然一寒。他冷哼一聲,那一聲如雷霆炸響,震得巨猿身軀微微一顫,不敢再言。
金鴉王淡淡開口,語氣冷如寒鐵:“人族所建立的壁壘,不過是風中殘燭。吾自有法令其崩塌——此戰,吾要讓他們重新記起……妖族,纔是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涼國與商國邊境,天塹蘭玉河源頭之地。
這裡山勢險峻,河流如玉帶般從裂穀深處奔騰而出,河麵寬闊,波濤翻湧。兩岸崖壁如削,遍佈歲月侵蝕的痕跡。原本此地靈氣澄澈,雲霧繚繞,如人間仙境。可此刻,天穹之上卻籠罩著一層濃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黑雲。
那不是雲。那是妖氣。
無邊的妖氣如海潮倒灌,帶著腥甜與血腥的氣息,從北方天際洶湧而來。風中隱隱傳出低沉的獸吼與鐵蹄般的震響,天地間的靈氣被攪得紊亂不堪。遠處山嶺在妖氣的衝擊下不斷崩裂,碎石滾落,草木枯萎。
片刻後,黑壓壓的妖影從雲霧中浮現。
它們從地平線的儘頭蔓延而來,如黑潮般無邊無際。山嶺在妖潮的腳步下顫抖,大地在怒吼,河水都被妖氣染得發黑。密密麻麻的妖獸之中,有巨猿踏山而行,揹負鐵棍;有翼蛇纏雲騰空,口吐毒焰;有百丈高的巨熊揹負岩甲,一步一坑。更有那無數未化形的妖獸如潮水般湧動,嘶吼震天,氣勢滔天。
而在妖潮之後,一輪金色妖日冉冉升起。那是金鴉王的真身虛影,羽翼遮天,燃焰滾滾,照得整片天空如被火海吞噬。
與此同時,商國的防線已經全麵戒備。無數修士列陣於蘭玉河以南,法陣光幕層層疊疊,符光交織,靈舟浮空。修士身披戰甲,手執法寶,神情肅然。各宗弟子、魔道援軍混列一線,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視著那片滾滾黑潮。
天地間的靈壓在這一刻幾乎凝固,空氣變得厚重到難以呼吸。
就在此時,南方的一道遁光劃破長空,飛舟破霧而出。
那是韓絕塵與張煬。
飛舟尚未停穩,張煬便感受到天地間洶湧的妖氣壓迫,那種氣息彷彿實質般擠壓而來,令胸口發悶。他目光透過光幕望去,隻見北方天地翻湧,妖雲壓境,黑潮洶湧,遮天蔽日。
“呼——”張煬深吸一口氣,麵色凝重。
“妖族這是要大舉入侵了?”
韓絕塵立於舟首,衣袍獵獵作響,神情同樣肅然。他抬手掐訣,一道青光射入高空,化作流光,瞬息間便冇入前方的仙城之中。
“那是……妖族大軍。”韓絕塵沉聲道,目光中閃過一抹寒意。
“想不到妖族竟如此急躁,竟敢直接開戰!”
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妖氣如潮席捲而來,黑影在光幕中翻騰,彷彿連天地都要被撕碎。
張煬目光一凝,他低聲道:“看來,妖族是發生了什麼我等不知曉的變故啊。”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聲震天的長鳴自北方傳來,音波如刀,掀起滔天妖焰。
緊接著,數十道巨大的妖王身影從天而降立於一方山巔之上,妖氣沖天。
妖族大軍,正式壓境。
不過片刻功夫,妖族大軍終於發動了第一波攻勢。
隻見北方天際黑雲翻卷,大地在震動中發出低沉的轟鳴,彷彿有無數猛獸在咆哮。下一瞬,無邊無際的妖影如潮水般洶湧而出。無數低階妖獸密密麻麻地撲向前方的防線,那種場麵幾乎讓人心生戰栗。
有翼的妖禽遮天蔽日,成群俯衝;巨狼、妖狐、鐵背牛魔在地麵狂奔;甚至還有從地底鑽出的妖蜈、地甲獸,拖著長長的尾焰衝撞禁製。
它們數量龐大到無法計數,彷彿整片山脈都在隨它們前進而移動。
天地間的靈壓急劇扭曲。
山風捲著血腥氣撲麵而來,夾雜著低階妖獸的嘶吼與骨裂聲。那些妖獸雙眼泛著紅光,毫無懼意地撲向魔道諸宗設下的陣法禁製,哪怕被陣光灼燒、被靈雷轟碎,也前仆後繼,瘋狂得令人心悸。
“轟——!”第一批妖獸衝入陣前,漫天光芒炸開。
陣法禁製之上,靈光翻滾,萬道符紋齊亮,化為層層光幕,轟然擋下妖潮的衝擊。天穹之上雷音滾滾,無數法陣交織出電光與焰流,將前方妖獸炸得血肉橫飛。
但陣法也在不停地震盪,每一擊落下,靈光都暗淡幾分。
這是妖族自古以來慣用的策略。
以無儘低階妖獸為犧牲,去撕扯人族的防線與靈陣。等到陣法能量耗儘差不多之時,真正的強者纔會現身。那時,纔是決定勝負的時刻。
天邊的妖氣愈發濃烈,天地彷彿被染成了暗紅色。
就在這時,一道流光從前方仙城急掠而來,如雷霆破空,瞬息間停在韓絕塵身前。那是一道傳訊符,靈光尚未完全散去便被他抬手攝入掌中。
韓絕塵眉頭一凝,卻未多言,隻是沉聲一喝:“走!”
張煬隻覺眼前靈光一閃,下一刻兩人已自飛舟之上掠下,直向前方仙城降落。風聲呼嘯間,張煬這纔看清那座仙城的模樣——
城牆高逾百丈,通體以赤銅石鑄就,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禁陣符文。每隔十丈便立著一座靈塔,塔頂靈焰熊熊燃燒,照亮天地。
此城正是——陽玉城。
此刻的陽玉城已成為邊境防線的最前線。城上修士密佈,靈符、陣盤、法器懸空,防禦靈幕層層疊疊,如同一片倒扣的光之穹頂,將整座城護在其中。
剛一落地,張煬便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緊張靈壓。城中靈氣翻滾,傳令修士奔走不息,號角陣陣,靈舟起落。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丹藥的氣味。
韓絕塵沉著臉,一邊帶著張煬穿過守衛森嚴的街道,一邊低聲說道:“玄青道友,此番事出突然,妖族大軍入侵——”
他目光深邃,語氣低沉:“看來玄青道友回返太方國之事,恐怕要暫且擱置了。”
張煬聞言微微皺眉,回首望向北方天際。那裡的黑潮仍在翻滾,妖氣鋪天蓋地,宛如一場要吞噬天地的末日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