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之外,風聲呼嘯。二人穿過城門,頃刻間來到城外荒原。此地地勢開闊,寸草不生,空氣中隱隱瀰漫著絲絲血腥之氣,顯然是一處修士常年鬥法的戰場遺蹟。
青灰色的天幕下,風捲沙塵,天地間氣息肅殺。
千叔大真君身姿修長,一襲紅袍在風中獵獵翻飛,氣機隨意一蕩,便令方圓數百丈的天地靈氣隨之震動。她立於遠處,眉梢輕挑,朱唇微抿,身上那股冰寒威勢卻似無形之刃,割得人心頭髮緊。
張煬與她相隔百丈而立,青袍獵獵鼓動,腳下靈光暗湧。
外圍之上,早已聚集了數十位魔道元嬰真君,他們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獨自立於空中,神識儘數外放,氣機交錯成一片。低聲議論此起彼伏,卻無人敢高聲。
這時,青魔大真君那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從高空傳來,迴盪在荒原之上:“此番比鬥,點到為止,莫傷和氣。”
他的聲音蘊含法力,如同滾雷在眾人耳畔炸開。
千叔大真君微微頷首,麵上笑意若有若無,轉頭看向張煬,聲如寒玉:“玄青道友,你若能接下我全力一擊,我與青魔、黃道友三人,便信你所言無虛。此舉雖冒昧,還望道友莫要見怪。畢竟此事,關乎我魔道安危,不得不慎。”
張煬聽罷,輕輕一歎,目光如星辰般清亮:“若是在下僥倖接下大真君一擊,事後大真君可否允我一事?”
此言一出,周圍數位真君神色微變。此時還敢提條件?要麼是狂妄,要麼是自信。
千叔大真君愣了愣,隨即紅唇輕勾,笑意如花:“玄青道友果然有趣。好——本座答應。”
張煬微微拱手,不再多言。
下一刻,他袖袍一振,玄光甲自體表外顯化,甲冑覆體,靈光流轉;左手一轉,遁空傘浮現,傘麵綻放淡淡光暈,靈氣迴旋成圈。緊接著,他體內靈力轟然運轉,周天煉體訣全開,骨骼發出如雷般的細響,肌肉鼓盪如山嶽起伏。
右手一握,一柄黝黑的渾元棍出現在掌中,棍身紋路如星河流轉,散發著厚重而凝實的靈韻。
張煬抬眼,神色平靜,聲如洪鐘:“大真君,在下已準備好了。”
千叔大真君輕輕一笑,那抹笑意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淩厲,她抬起纖手,指尖輕輕一勾,靈氣如潮湧般彙聚掌心。
隻見一道赤光在她指間閃爍,瞬息之間,一根通體赤紅、細若髮絲的靈針緩緩凝成。那針外層流轉著淡淡血芒,針尖微顫間,虛空竟發出“嗤嗤”的輕響,彷彿空間都被刺破。
“赤霄神針……”
不知是誰低聲驚呼。
霎時間,所有圍觀的魔道真君皆神色一變,氣息一陣紊亂。
“竟是天魔宗的鎮宗傳承法寶!傳聞此針一出,可穿萬法、破靈魂,威力堪比偽靈寶——”
“千叔盟主竟動用此物?那小子怕是要危險了!”
低語聲在陣陣狂風中連成一片。
千叔大真君抬手輕轉,赤霄神針在指間繞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她神色平靜如水,語氣淡淡:“玄青道友,小心了。”
赤光一閃,天地驟然黯淡,一股令人心悸的靈壓自她身上爆發,如火焰般向四方席捲。天空之上,雲層翻滾,狂風怒號,塵沙在兩人之間化作旋渦。
張煬眼神一凝,玄光甲光芒暴漲,靈力在體內瘋狂湧動,腳下靈光爆開,整個人氣勢陡然拔高——如山峙,如嶽起。
此刻,那赤霄神針已在半空之中,隻見那根赤霄神針倏然一顫,瞬息之間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猶如撕裂蒼穹的閃電,帶著令人心神震顫的尖嘯聲驟然激射而出。
空氣在那一刹那被徹底點燃——靈壓如火浪爆發,荒原之上風沙倒卷,天地靈氣狂亂地被抽離、卷聚,彷彿連空間都被那一線赤光割裂出一道縫隙。
隻見那赤霄神針在虛空中疾馳,所過之處留下細若蛛絲的紅痕,紅痕中隱隱浮現血色符紋,似有無數魔紋在其中蠕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張煬瞳孔一縮,幾乎在神針破空的同時,他體內靈力已然沸騰,玄光甲之上光華驟亮,右手抬起,渾元棍橫掃而出!
那一棍勢沉如山,風雷轟鳴,虛空被棍影扯裂,棍勢未至,地麵便被靈壓碾得寸寸龜裂!
“——破!”
張煬低喝一聲,棍影橫掃千軍,直取赤霄神針來勢。
然而——
赤光一閃,那細針竟在半途陡然一折,軌跡如蛇盤蜿蜒,閃爍之間竟化作數十道虛影同時散開。棍影轟然砸下,卻儘數落空,隻帶起一陣刺目的靈光爆裂!
下一息,真正的赤霄神針從虛空裂縫中一掠而出,化作一道流星,直取張煬胸口心脈!
張煬心神劇震,來不及細想,左手一扭,遁空傘驟然張開。
傘麵瞬息旋轉,銀光流轉如鏡,層層玄光自傘麵傾瀉而下,彙聚成一片玄色光幕,將他整個籠罩其中。那一刻,風停、塵凝、靈氣皆靜止——
——然後,赤光撞上光幕!
隻聽“嗤——”的一聲尖鳴,光幕劇烈震盪,靈光層層崩碎,猶如冰麵被利刃撕裂。遁空傘抵擋不到一息,傘麵便被貫穿,銀色靈光碎裂成無數光屑,如流星般散落天地間。
“破防了……”
外圍的數十位真君神色驟變。
赤霄神針未有半分停頓,破傘之後,氣勢反而暴漲三分,直奔張煬胸前心口!
張煬長歎一聲,眉宇間靈光暴起,玄光甲轟然黑光大盛,赤色與黑色交織的靈芒瞬間覆蓋全身。
隻聽“叮——!”一聲清脆的金鐵之鳴,如驚雷炸裂!
赤霄神針狠狠刺在玄光甲之上,靈光爆散成千萬碎星,光焰翻湧,震得四周空氣炸裂。下一瞬,一股狂暴的靈壓反震而出,張煬整個人被生生震飛!
他在空中倒飛數十丈,腳尖一點,勉強穩住身形,嘴角泛起一絲血痕,麵色微微泛白,但眼神仍舊平靜如初。
荒原上殘留的靈氣亂流依舊在翻騰,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息。
那一邊,千叔大真君屹立不動,紅袍獵獵飛舞,目光微凝,神色間浮現一瞬訝意。
片刻後,她纖指一收,赤霄神針發出一聲清鳴,化作一道赤光,倒射回她掌中。
千叔輕撫針身,神色恢複平靜,淡淡一笑:“好手段……看來玄青道友所言不虛。”
她的聲音平和,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複雜。
而張煬抬手抹去唇角血跡,神色依舊淡然,身上玄光甲靈芒漸斂,隻留下一道輕微裂紋在胸口閃爍。
狂風散去,天地間的靈壓餘波仍在迴盪。荒原上,塵沙翻湧,靈氣如浪。那一擊的衝擊彷彿仍在天地間震鳴不止。
眾多圍觀的魔道真君在沉默片刻後,終於壓抑不住心中驚駭之意——
“竟……接下了?”
“那可是赤霄神針!此寶專破法寶靈罩,一旦祭出,幾無可擋!”
“此人身上的玄光甲似非凡物……能在那神針下一擊不碎,簡直離了常理!”
眾人麵麵相覷,神色各異。有人驚歎,也有人露出幾分陰鷙懷疑。那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似驚濤暗流,一觸即發。
青魔大真君緩緩起身,目光悠遠地望向半空中仍漂浮未散的靈針餘芒,心中微微讚歎:“這位玄青子……果然不凡。以元嬰中期修為,能在千叔顏全力一擊下安然無恙,這份實力,絕非尋常真君所能及。”
隨後他微微一笑,聲音低沉:“如今看來玄青道友所言基本屬實了。”
話音落下,原本竊語不休的眾人紛紛噤聲,目光重新彙聚在那仍在半跪喘息的張煬身上。
那一身玄光甲在烈日下閃爍微芒,胸前的靈紋依舊跳動,顯然防禦尚未徹底崩壞。而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沉靜如水,不見驚懼,隻是一抹淡淡的苦笑。
——千叔大真君那一擊,說實在的當真恐怖。這還僅僅是大真君隨手一擊,若是日後正麵對上大真君以如今自己實力,手段儘出自保或許足夠,但是若想抗衡大真君,那就有些想太多了。
千叔大真君則是靜靜看著張煬,眼中光彩微變。她原本冷漠的神情中,第一次浮現出幾分訝異與深思。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那一擊並未被僥倖抵下。對方對靈力的掌控、對時機的判斷、甚至那一瞬間反手催動玄光甲的速度,全然不像一個普通的元嬰修士,而更像是久經大戰、從生死邊緣千錘百鍊的存在。
“玄青子……有趣。”她心念微動,眼底一絲寒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興趣與審慎。
青魔大真君哈哈一笑,打破這份微妙的氣氛:“千叔道友,此番算是看走眼了吧?”
千叔大真君看了他一眼,神情淡然,卻語氣已無先前那般疏冷:“的確……此子非常人也。”
靈光散儘,天地再歸寧靜。那片荒原上的氣息逐漸沉寂,隻餘下些微焦灼的靈壓波動在空氣中遊走。眾真君麵色或驚或歎,紛紛架起遁光,隨青魔大真君等人,一同返回城中。
片刻後,恢弘的大殿再度恢複莊重肅穆。殿門緩緩閉合,靈陣重新運轉,淡淡的青色光紋流轉於穹頂,隔絕一切外界窺探。
張煬隨著眾人步入殿中,他神色平靜,但步伐仍略顯沉穩,胸口那一縷暗傷的靈氣仍在經脈間緩緩流動。他抬眼掃過大殿中那些或高坐、或盤膝的真君,心中微微一歎——魔道真君的氣機深沉複雜,各懷心思,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上身。
千叔大真君重新回到主位,她衣袂輕揚,朱唇微抿,似乎心思未散。她看向張煬時,目光不似先前那般淩厲,而是多了幾分探究與淡淡的笑意。
就在眾人還未開口時,張煬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千叔大真君,不知先前約定,可還算數?”
殿中氣息微頓。青魔大真君與幾位副座真君相視一眼,似乎也頗為好奇。
千叔大真君靜靜注視張煬片刻,忽而輕輕一笑,柔聲說道:“自然算數。不知玄青道友所求何事?”
張煬微微躬身,聲音平緩卻透著幾分堅毅:“此番在下已將所知之事,皆告於諸位道友。如今在下意欲回返太方國,不知道千叔大真君可否允許?”
殿中數位真君麵色略變,彼此以神識交流,但皆未出聲。
千叔大真君聞言,笑意更深幾分。她纖手一轉,一道淡紅靈光從袖中滑出,化作一塊通體玉色的令牌,懸浮於空。那令牌晶瑩溫潤,表麵隱隱有魔紋流動,其上篆刻著一個古拙的“顏”字,靈芒暗閃。
“此令牌,”千叔大真君輕輕抬手,玉指一彈,令牌化作一道流光飛至張煬麵前,“乃本座身份令牌。玄青道友持此,可在我魔道疆域內暢行無阻。無論宗門據地、或修城關隘,皆不得阻攔。”
話音落地,整座大殿微微一震。那“身份令牌”四字,落在眾真君耳中,無異於雷霆。
韓絕塵也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輕聲提醒道:“玄青道友,還不快謝過千叔大真君?”
張煬心中也是一驚,原來千叔大真君本名喚作千叔顏。
此令牌……非同尋常。那是能代表千叔顏親信身份的信物,足以令任何魔道修士避讓三分。千叔大真君此舉,明顯已將他從“疑者”之列,推向了“客卿”甚至“可用之人”的位置。
他神情略斂,雙手恭敬接過,微微拱手,低聲道:“多謝大真君厚賜。”那令牌入手冰涼,卻蘊著淡淡靈息,似乎與千叔本人氣機相連。張煬心底微有波瀾,但表麵依舊鎮定。
千叔大真君凝視著他,唇角的笑意柔和,卻藏著幾分難以言明的意味。她輕聲道:“玄青道友若有空,日後不妨來天魔城一敘。魔道雖異於正道,但世間修途殊途同歸。”
此言一出,殿中幾位魔道真君的神色微變,顯然察覺她的態度轉折之深,但卻無人出聲反駁。
這時,青魔大真君輕笑一聲,揮了揮袖袍,語氣重新變得威嚴起來:“好了,諸位。玄青道友的身份與所帶來的訊息,我等已然明瞭。妖族之亂迫在眉睫,接下來該議的,乃是如何應對。”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韓絕塵,淡淡說道:“韓道友,想必玄青道友歸心似箭。此行還需勞煩你,護送玄青道友至商國與太方國邊境,好讓他儘快返國。”
青魔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顯然,接下來的議事,將涉及機密,不容外人旁聽。
張煬聞言,微微拱手,沉聲道:“如此,便多謝青魔大真君成全。”
青魔隻是笑著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審慎的光。
靈陣輕鳴,殿門緩緩開啟。
一縷冷風吹入殿中,掀起張煬衣角。
他回望了一眼殿中眾人——千叔神色平靜,青魔似笑非笑,其他幾位真君麵無表情,氣息卻暗潮湧動。
張煬心底一歎,轉身隨韓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