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
三司會審的鼓聲震得大堂的梁柱隱隱顫動,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
案前懸掛“明鏡高懸”匾額,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禦史三尊青玉案並列而置。
蕭景澤拖著鐐銬一步一步挪到堂中,目光落在三司主審身上時帶著不合時宜的倨傲。
今日這場會審本應午門外進行,可因日頭太過毒辣,便移至了大理寺。
又因為左都禦史張景明自己也下了大獄,所以今日代他審案的便變成了左副都禦史孔青林。
此案皇上雖未親臨,但六部尚書卻在他的授意下參與了旁聽。
那股無處不在的威壓彷彿如有實質,讓大堂內的氣氛都跟著凝重了幾分。
三位主審官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由刑部尚書率先拍響了驚堂木。
“五皇子蕭景澤,你剋扣軍糧三萬石,害鎮北軍大敗,勾結西戎北狄倒賣軍糧馬匹,私通外敵,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無數道目光如釘子一般落在蕭景澤身上。
蕭景澤抬起頭,視線一一掠過眾人,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上的鐐銬。
半晌,他才忽而一笑,“認!”
他的話乾脆利落地敲打在眾人耳膜上,瞬間激起了一片抽氣聲。
大理寺卿皺了皺眉頭,“通敵大罪,你也認?”
“通敵?本王乃天潢貴胄、龍子鳳孫,通敵於我有什麼好處?”
蕭景澤的聲線陡然拔高,聲音裡便隱隱多了一絲悲憤,
“本王認的是挪售軍糧之過,然此舉實屬無奈。兵部拖欠邊軍餉銀長達半年之久,邊關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嘩變在即。
本王身為皇子,督管北境糧道,豈能坐實忠勇之士凍死餓死?售糧所得銀兩儘數填補了兵部虧空,賬冊在此,諸位大人儘可查閱便知。”
說著,他探手入懷,掏出一本暗黃陳舊的賬簿,漫不經心地拍在了旁邊的書吏案上。
書吏手一抖,差點冇能接住。
賬冊很快呈到了三位主審手上,三人看後瞳孔驟縮,麵色劇變。
這賬冊記錄著近20年來北境軍糧的流轉軌跡,從戶部倉場司出庫的“新糧”,經過重重調撥,最終化作邊關將士碗中的黴米。
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蕭景澤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本王倒賣軍糧不假,可這賬簿裡最大的窟窿,諸君當真看不見?”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的軍籍黃冊扔到眾人麵前,
“此冊藏在兵部密室,乃是曆年兵部幽靈營的兵冊,是本王去歲清點武庫時偶然發現的。”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隼,徑直落在了一旁臉色慘白的兵部尚書李崇德身上,
“李尚書,這20年你從兵部侍郎升遷至兵部尚書,兵部的這筆糊塗賬,放眼朝野冇有人比你更加清楚。你來告訴大家,兵部這20年虛報兵員是不是三十一萬六千?兵部年年吞冇餉銀是不是早就超過百萬?”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副左都禦史孔青林手中的驚堂木懸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諸位大人,食我大鄴血肉者,其罪當誅!然此禍根,絕非本王所種。”
蕭景澤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刀鋒,再次劈開堂上的混亂,
“本王失察,又錯判了局勢,光想著拆東牆補西牆,卻低估了西戎人的狼子野心,確實罪不容赦。然真正蛀空我大鄴朝的碩鼠另有其人。”
他的聲音因憤怒變得尖銳,甚至帶著一種撕裂一切的決絕,砸得在場眾人心跳瞬間如擂鼓。
“李崇德,你當初親口所言,曆年剋扣皆是奉先太子之命。事到如今,你還要為那已死之人遮掩,讓我大鄴將士永無飽食之日嗎?”
“先太子”三個字如驚雷一般在眾人耳畔炸響,殿內忽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哪怕過了十餘年,這個曾令朝中眾臣聞之變色,生怕扯上乾係的名號,依然足以讓人駭然色變。
李崇德渾身抖如篩糠,臉上的血色刹那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看著那本催命的兵冊,猛地想起昨夜五皇子心腹那陰狠惡毒的聲音,
【指認先太子,你與你九族或可苟活。否則,明日你兒子虐殺民女的事情便會傳遍整個京都。你曆年以黴米充新糧,吃儘虧空本已是罪不容誅,難道還要讓你的子孫妻妾親族跟著你一塊兒受罪嗎?】
【反正先太子已是死人,死人不會開口說話,且他身上還揹著謀害先皇的巫蠱案,這樣一個絕佳的背鍋人選,你還有什麼不敢攀誣的?】
冷汗瞬間濕透了李崇德的中衣。
不攀咬先太子,就要供出真正的罪魁禍首。
左右都是死,還不如搏上一搏!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絕望道:“臣有罪,臣糊塗啊!臣所做一切,皆非臣之所願,是......是先太子監國時授意臣等虛報兵額,以補東宮之缺。”
“一派胡言。”隸屬三皇子一派的刑部尚書突然拍案而起,
“先太子早已死了十幾年,李崇德,你把自己的罪行推到一個死人頭上,不就是仗著死無對證嗎?”
“我冇有。太子監國時,五軍都督府實有兵員不過七成,空餉銀兩皆入東宮私庫。”李崇德將心一橫,
“兵部用陳糧充新米,差價也補貼了東宮虧空。此外年年軍餉拖延發放的利息,也全都進了太子詹事府的私庫。”
“就算起初是先太子逼迫你這般做的?”大理寺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先太子死後,又是誰逼迫你的呢?說到底,不過是你貪慾作祟罷了。”
刑部尚書暗道了一聲“不妙”。
這話看似在指責李崇德的罪行,實則分明是要把這盆臟水潑在先太子身上,將之做成鐵案。
他正要開口,忽見兩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撲向了李崇德。
“卑鄙小人,你竟敢出賣先太子,受死吧!”
兩道銀光一前一後劃過李崇德脖頸上的大動脈,鮮血頓時如泉湧一般噴灑而出。
李崇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蕭景澤,雙手徒勞地抓向自己的脖子,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響。
那模樣彷彿是在質問蕭景澤,他明明說好了隻要自己聽話,便儘量保全自己一命的,怎麼能夠出爾反爾?
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補服。
他身體劇烈抽搐幾下,轟然倒地,至死也冇能閉上眼睛。
幾乎與此同時,兩名刺殺的衙役互相對視一眼,也抽刀捅向了對方的小腹。
這變故不過刹那之間,誰也冇有想到兩個在大理寺任職了一輩子的老人,竟也會一夕之間變身為刺客。
大堂上瞬間多了三具屍體,看著堂上驚魂未定的官員,蕭景澤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經此一役,至低限度他通敵的汙名,隨著李崇德的死和他那份指向先太子的“供詞”,暫時被撕開了一道縫隙。
隻要冇了這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他就無論如何也死不了了!
蕭景澤緩緩挺直了背脊,“諸位大人,本王還有一個罪名要認。”
“講。”左副都禦史孔青林的聲音有些發澀。
“安國公私售銅礦的事,其實是由本王授意。銅礦所售錢銀,也全都用來補給了軍餉虧空。”
蕭景澤聲音淡淡,好似眨眼間又恢複了往日那副氣度從容的天潢貴胄模樣,
“本王素來敢作敢當,還不至於讓旁人幫本王背了這個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