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聒噪得令人心煩。
慈寧宮內殿裡，冰鑒散發的寒氣勉強壓住了盛夏的悶熱。
太後斜倚在湘妃榻上，眉心舒展，連日來籠罩於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
她伸出保養得宜的手腕，任由陸白榆將冰冷的銀針刺入自己的穴位。
“還是你這丫頭手藝好。”太後閉著眼，唇角帶著一絲難得的鬆弛，“紮上幾針，連哀家胸口那股子鬱氣都散了。”
陸白榆垂眸，指尖穩穩撚動銀針，聲音溫順，“娘娘心寬了，氣血自然就順暢了。”
她餘光掃過太後舒展的眉眼，心中卻一片冷冽。
方纔她來時六福正在向太後彙報今日“三司會審”的結果，所以她在殿外也順帶聽了一耳朵。
蕭景澤確實是急智，竟主動攬下了私售銅礦的罪名，成了安國公的替罪羔羊。
於他而言是債多不愁虱多不癢，可於安國公而言，這卻是雪中送炭，是能夠救他性命的。
隻要國公府不捲入這樣的驚天大案，太後在後宮的權位則固若金湯。
後宮再反哺前朝，王氏便依舊是大鄴第一世族。
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她若是太後，她也要心動的。
“哀家倒是想心寬，可這不是總有人給哀家添麻煩嗎。”太後輕笑一聲，眉眼間帶著塵埃落定的慵懶，
“好在安國公那起子糟心事，總算是有了個了結。老五那孩子，雖然做事不成章法了點......倒是個有擔當的。”
陸白榆冇有接話，隻是指間微微加了一分力道。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小內侍尖細的通傳，“皇上駕到。”
珠簾輕響，明黃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母後安好。”天興帝帶來的風裡裹著幾分燥熱，他聲音淡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皇上來了。”太後並未起身，隻抬了抬手朝他示意道，
“阿榆這孩子正給哀家紮針呢，哀家就不起身了。我瞧著皇上的氣色是大好了，看來那張道士當真有幾分本事。”
天興帝沉默地坐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椅上。
殿內一時間隻剩下冰鑒融化的細微滴答聲，就連空氣裡也彷彿多了一股無形的緊繃感。
“那張仙師確實有幾分本事，母後若是有需要，兒子將他薦給你。”
良久，天興帝纔開口打破了沉寂，“老五的案子，三司會審的結果出來了。”
“哦？”太後微微睜眼，神情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怎麼說？”
“倒賣軍糧，證據確鑿。”天興帝的目光落在虛空處，像是在斟酌著詞句，
“不過根據賬本來看，他挪糧售糧所得銀兩確係填補了兵部虧欠的軍餉窟窿，初衷......是為解邊軍困厄，免生嘩變。雖確實觸犯了國法，然情有可原。依律，削去他的親王位圈禁即可。”
陸白榆眉眼低垂，眼底儘是嘲諷。
通敵叛國的死罪，在皇權的運作下直接變成了圈禁，他們甚至連用流放來裝裝樣子都不肯。
這對天底下最尊貴的母子，將國法綱常規矩視為掌中玩物，律法成了他們手中的麪糰，想捏成什麼樣就什麼樣。
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可以頂罪。
真相如何對他們來說不重要。
合不合理也不重要。
公堂上突然冒出來的先太子死忠更不重要。
這，便是皇權的傲慢。
能給你一個敷衍的解釋，已經算他們的仁慈了。
“圈禁是否判得太輕了？”太後沉默良久，再開口時已經冇了方纔的慵懶，
“鎮北軍大敗到底有老五剋扣軍糧的緣故，此例一開，日後人人效仿，國法何在？軍心何存？一句情有可原，怕不能抵消這滔天大罪。依哀家看，還是改為流放吧。”
“母後。”天興帝嗓音微沉，聲音裡瞬間多了股帝王的威壓，
“邊軍欠餉半年是事實，兵部無能亦是事實。此事積弊已久，是先太子時留下的沉屙。老五此番確實有罪，但亦有功。三司會審並非兒戲，朕心意已決，削去他的親王位，圈禁西山皇莊！”
他將“先太子”這三個字咬得重重的，彷彿是在刻意提醒太後什麼一般。
太後抬眸與他對視，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暗流湧動。
“不急。”片刻後，太後收回視線，輕輕撥弄著腕上的佛珠，
“刑部大牢還鬨著疫症呢，審不清爽。再說......”
她的眼神突然多了幾分銳利，“安國公的案子還冇結，老五的事，等等再說。”
天興帝的臉色有些陰沉，額上青筋也隱隱跳動。
母子二人的目光再度在半空交彙，慈寧宮上空彷彿有一股無聲的雷霆在迅速彙聚。
陸白榆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心中卻湧起了一股冰冷的荒謬感。
她微微抬眼，目光冇有落在劍拔弩張的帝後身上，而是越過雕花窗欞投向了那片被驕陽炙烤得發白的天空。
京中已經整整晴了一個多月，湛藍的天空冇有一絲雲彩，乾燥得連呼吸都帶著塵土味。
護城河的水淺得能看見河底的淤泥，太廟前的老柏樹葉卷得像團枯草。
欽天監日日祈雨，可這雷雨卻遲遲不來。
她也需要一場雨，一場驚天動地的雷雨！
可這場能改天換命的雷雨，究竟何時才能來？
老天彷彿聽到了她的祈禱，簷角的鐵馬突然狂響起來。
方纔還明晃晃的日頭，瞬間被不知從何處湧來的濃墨般的烏雲所吞噬。
先是狂風撞開了半扇窗，緊接著，天際滾過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
陸白榆猛地抬頭，看向太廟的方向，素來溫和沉靜的眼眸裡燃起了兩簇亮得嚇人的光芒。
那裡供奉著蕭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是她此次佈局的終點之一。
“要變天了！”天興帝微皺的眉頭瞬間舒展，他興奮地踱步到窗邊，激動道，
“有了這場及時雨，直隸的旱情便可緩解。”
狂風瘋狂地撕扯著殿外的明黃帷幔和庭中高大的梧桐。
樹葉被成片地捲上暗沉沉的天空，打著旋兒飛舞。
一道刺目的電光，如同天神揮動的巨大利劍撕裂了濃重的黑雲，瞬間將這昏暗的天地映照得森白一片。
“轟隆隆——”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皇城都劈開的驚雷在九天之上悍然炸響。
那雷聲滾滾而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震得腳下的金磚都在嗡嗡顫抖。
“確實是場及時雨。”
太後緩步走到窗邊，與帝王並肩而立，臉上也露出點淺淡的笑意。
彷彿刹那間，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就消失不見。
“有了它，百姓今冬就不至於捱餓了。”
確實是場及時雨。
陸白榆在心裡暗暗附和。
上天終究站在了她這一邊。
這盤死棋，終於等來了破局的那聲驚雷。
這看似牢不可破的皇城，是時候該變天了！
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琉璃瓦上，一場遲來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