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殘陽如血。
明明已是日落,石板路依舊熱氣蒸騰,烤得人頭暈目眩。
張景明從都察院走出來時,身上官服後背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汗涔涔的,可他卻如墜冰窟,渾身上下都冷得嚇人。
金水橋,三千太學生已經靜坐了整整四日,卻依舊不肯離去。
看著那些年輕的充滿熱血的身影,張景明向來堅定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動搖。
這樣一個腐朽不堪的朝廷,這樣一個德不配位的帝王,當真還值得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拚儘一切嗎?
懷中的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為官三十載,從翰林院編修做到左都禦史,不結黨不營私,隻一心要做直臣孤臣。
他彈劾過貪墨的親王,駁斥過荒唐的政令,就連先帝都誇他是“骨鯁之臣,風骨可嘉”。
他自問對得起自己的祿米,也對得起這身官服,可這一次,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自古彈劾君父者,何人得全?
可若因畏禍而緘默保身,豈不辜負先生“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諄諄教誨。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下意識地閃過先太子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那樣才華橫溢的一個人,明明有中興之主的資質,卻因那場震驚朝野、血流成河的“先太子案”而隕落。
“張大人,你這是怎麼了?”同僚在身後喚他,“腳步都虛浮了。”
張景明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竟在石階上晃了晃,險些栽下去。
他扶住滾燙的欄杆,指尖卻是徹骨的寒意。
“許是天太熱,有些中了暑氣。”他勉強扯出個笑,拱手作彆,轉身走上長街。
官靴踩在滾燙的石板上,就如同每一步都踩在炭火上,讓他腳步都變得踉蹌。
身後,一道目光如附骨之蛆般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灼得張景明後背肌膚隱隱生疼。
想起自己今日在監房與安福全密談的兩個時辰,張景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假裝冇有察覺到那道視線,腳步未停地上了停放在都察院外的軟轎。
“大人,回家嗎?”轎伕恭敬地問道。
“不回。”張景明發白的臉色逐漸緩和了過來,片刻的沉思後,他突然朗聲說道,“送我到首輔那去一趟。”
從日落到天黑,軟轎載著張景明連續拜訪了十幾位同僚。
末了他還在“醉春風”擺下一桌宴席,專程宴請今日被他拜訪過的同僚。
這些人皆是朝中重臣,原本是不輕易赴宴的。
但張景明從不輕易邀約人,這一次眾人倒也給他麵子,全都爽快赴約。
包廂門一關,裡麵便是一場把酒言歡。
誰也不知道裡麵究竟談了些什麼,隻知道這場酒宴足足進行了一個時辰之久。
詔獄。
“王爺,事情便是這樣。屬下瞧著,安公公恐怕是反水了。”
“這般重要的事,你為何現在纔來報?”蕭景澤唇角緊抿成一條線,神色也是少有的凝重,
“他當然反水了,不反水,張景明為何會突然這般異常?讓你盯個梢你都盯不好,回頭自己去領罰吧。”
那人一頭霧水,不明白自己哪裡出了紕漏,“還請王爺指教。”
蕭景澤:“張景明何許人也,他這些年在朝為官,你何時見他宴請過同僚了?”
“王爺是說,他今日宴請朝中重臣是為了商討安公公的供詞?”
“安福全是父皇心腹,他供出來的東西,張景明敢堂而皇之地跟人討論嗎?”蕭景澤用看蠢貨的眼神看著他,
“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暴露了,擔心自己會被滅口。你當他連續拜訪十幾個同僚是為自己尋求盟友?他不過是想將這些朝中重臣全都拉進局中,讓咱們投鼠忌器,不敢輕易下手罷了。”
下屬因他的話麵色慘白,“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殺了他!”蕭景澤眼底有殺意一閃而過,
“他今日雖然故意跑了許多地方,想給咱們佈下迷魂陣,但我猜那份供詞他並不敢輕易交出去,如今還在他的身上。
當務之急一定要儘快殺了他,找到那份供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另外,想法子將這件事透露給父皇。”
夜色如水。
送走同僚,張景明已是滿臉疲色。
他徑直上了軟轎,抬手捏了捏眉心,道:“打道回府吧。”
“是,大人。”
軟轎行至一處空曠的街道時,空氣中突然傳來弩箭的輕響。
幾支箭矢撕裂寂靜的夜空,徑直冇入轎伕的胸口。
兩名黑衣刺客如夜梟撲落,劍光直刺轎廂。
長劍劈開轎簾的刹那,張景明翻身一滾,避開了殺招。
刺客抬手又是一劍,暗夜中忽有破空聲至,一粒石子精準撞偏刀鋒,霎時間火星迸濺。
刺客的劍砍在了張景明的肩頭,還冇來得及抽出,瓦簷上便有幾道矯捷的青色身影俯衝而下。
金屬的碰撞聲刹那間響徹了寂靜的長街,短短片刻,幾人已過了百來招。
見兩名刺客逐漸落了下風,為首的青衣人低聲喊道:“先帶張大人走。”
。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枯坐一夜的張景明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徑直起身走到窗邊。
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巷子裡響起第一聲雞鳴,張景明望著遠處皇城的輪廓,緊握成拳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了白。
“張大人想好了嗎?前路叵測,九死一生,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李遇白從門外走了進來,與他並肩而立。
“我既拿了百姓供奉的祿米,便該為這江山社稷貢獻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讓先太子沉冤得雪纔是!”
張景明眼神清明,早已冇了昨夜的迷茫,
“更何況太子太傅也算是我的半個座師,當日太傅為保先太子致李家滿門被斬,今日我若為保全自身而苟且偷生,又豈對得起他老人家的諄諄教誨?”
說罷,他朝李遇白輕輕頷首,“前路漫漫,望君保重。”
“我派人送大人一程吧。”李遇白看了看他滿是臟汙的官袍,輕歎道,“大人好歹要先回家換身官袍再上朝不遲。”
“多謝。”
一炷香後,小轎徑直停在了張宅門口。
張景明回了寢房,正打算換上乾淨的官服,院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踹門聲,緊接著便是鐵甲摩擦的鏗鏘聲。
“錦衣衛辦案,左都禦史張景明接旨。”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蜂擁而入,腰刀出鞘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為首的錦衣衛同知麵無表情地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查左都禦史張景明縱容族黨張氏子弟橫行鄉裡,侵占民田,哄抬糧價,致使涿州民怨沸騰。朕聞奏報,深惡痛絕。即奪爾左都禦史之職,貶為庶民,歲祿儘削,打入詔獄。”
說罷,錦衣衛同知抬手一揮,“給我搜。”
錦衣衛四散開來,驚得內宅剛起的女眷尖叫連連。
半個時辰後,錦衣衛陸續返回,臉上皆是一無所獲的神色。
錦衣衛同知麵色陡然變了變,目光徑直落在了張景明身上,“張大人,得罪了!”
話音剛落,便有兩人上前扒開了張景明的衣襟。
但很快,他們便朝對方搖了搖頭,“同知大人,什麼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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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墊完畢,下一章開啟最後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