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錦衣衛同知的話，天興帝正撚著茶盞的手指猛地一頓。
青瓷蓋沿磕在杯身，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卻像砸在殿內死寂的空氣裡。
“冇找到？”
他眼皮微抬，那雙慣常帶著倦怠的眼睛此刻半眯著，瞳仁裡冇什麼光亮，隻餘一點深不見底的暗。
“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朕養你們這群飯桶是拿來吃素的嗎？”
他聲音不高，尾音卻像被寒風吹過，帶著冰碴子。
“昨夜那張景明跟十幾個朝中重臣皆有過接觸，他會不會......將安公公的供詞交給了其中一個？”
錦衣衛同知的聲音有些發緊，“要不要微臣帶人抄了......”
話音未落，一盞青花茶盞已經朝他砸了過來。
滾燙的熱水兜頭砸在身上，燙得錦衣衛同知的肌膚瞬間紅了一片。
他卻連呼痛都不敢，反而將腦袋埋得更低。
“蠢貨！你是恨不得告訴眾臣工，朕有把柄捏在張景明手上嗎？你還真以為張景明這麼做是在給自己找盟友呢？他這是賭朕投鼠忌器，不敢拿這些朝中重臣下手！”
“那......”錦衣衛同知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要不臣找個機會結果了他？”
“不行！誰也不知道張景明留了什麼後招，萬一他死了，說不定會招致他同夥更猛烈的反撲。”天興帝閉了閉眼，聲音沉沉地說道，
“一天找不到安福全那狗奴才的供詞，他就一天不能死！”
。
太醫院院判張仲清跪在蟠龍榻前三指懸絲，額角滲出的冷汗浸濕了絳紫官袍的雲雁補子。
鎏金獸首香爐吐出的安神香，壓不住紫宸殿裡沉滯的腐氣。
九五之尊枯瘦的手腕搭著織金綾，脈象如繃緊的弓弦。
這是肝火挾濕毒，積鬱已入膏肓之症。
“陛下乃憂思勞神，臣擬先以石菖蒲開竅……”
話音未落，殿門突有腳步聲匆匆而來。
“陛下。”掌事太監踉蹌著撲倒在殿內，身上牙牌因為動作起伏撞得叮噹亂響，“順天府尹在殿外求見，說有急事要奏報陛下。”
將對方驚惶的神色儘收眼底，天興帝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到底是上不得檯麵的東西，一點小事就如此沉不住氣。
不像安福全，跟他經曆了奪嫡的腥風血雨，便是天塌下來也能不動聲色。
天興帝眼底閃過一道惋惜之色。
他是個念舊的人，用順手了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總是不願意換的。
若非他安福全臨時反水，他原本是想將他撈出來的。
“宣。”
片刻後，順天府尹匆匆進殿。
“啟稟陛下，京中從昨日清晨起突發瘟症。其中皇覺寺、明德書院、清音閣戲園、濟世堂、福源賭坊和城西義莊等數百人出現了持續性高熱、寒戰、噁心、嘔吐、腹瀉，渾身痠痛等症。”
“患者身上伴有猩紅色斑丘疹，壓之褪色，微臣請了京中數十名小有名氣的大夫，有人說這是鼠疫引起的禍端，也有人說這是水毒，總之眾說紛紜，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如今已有20餘人出現昏厥之症，5人死亡。為免瘟疫繼續擴散，臣已下令將上述地方進行封禁管理。”
“查到瘟疫傳播的源頭了嗎？”
天興帝瞳孔驟縮，一把扯斷診脈金絲，猛地從蟠龍榻上坐直身子，背上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三重錦緞內衣，
“你做得對，必須得進行封禁管理。若讓瘟疫擴散，後果將不堪設想！”
無論鼠疫還是水毒，對大鄴朝來說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一場瘟疫，便可使繁華都城淪為“人煙斷絕，千裡蕭條”的空城。
輕則闔門而殪、覆族而喪，重則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若真是如此，他便是大鄴朝的千古罪人，就不是他一封罪己詔能夠交差的了。
“啟稟陛下，尚未查到瘟疫源頭......”
在帝王強大的低氣壓下，順天府尹身子微顫，腦袋埋得更低，
“但微臣已緊急征用京中各大藥店的藥材，務必將瘟疫損失降至最低。”
天興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蟠龍榻榻沿，唇角不受控製地抽搐著，身上的精氣神像是刹那間就被人抽了個乾乾淨淨。
張院判暗道“不妙”，陛下這是中風的前兆啊！
他正想出言打斷順天府尹的刺激，鎏金殿門外有身影匆匆而來。
“啟稟父皇，刑部大牢突現瘟鬼之症！兒臣已命人封鎖了刑部，凡活物皆不得進出。現懇請父皇調配太醫數名，助兒臣解刑部之危。”
“刑部是幾時開始發現瘟疫的？”
天興帝的麵色刹那間變了數變，方纔的震驚、恐懼與擔憂在這一刻悉數變成了懷疑。
他前腳才讓老三想法子殺了顧長庚，後腳刑部就鬨出瘟疫。
這很難讓他不懷疑他的好兒子是不是消極抵抗，假借瘟疫之名來抗拒他的命令？
“昨夜。”
三皇子坦蕩地對上他審視的目光，眼底冇有對謊言被拆穿的畏懼，隻有對瘟疫擴散的擔憂，
“這瘟疫發展得極其迅速，如今獄中已有30人出現了瘟疫之症，死亡兩人。”
天興帝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臉色便肉眼可見地慘白了下來。
難道真的是天要亡他大鄴朝？
“陛下！”
“父皇！”
眼見著他唇角抽搐得越發厲害，院判和三皇子齊齊變了臉色。
天興帝咬破舌尖，用力閉了閉眼，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無奈與不甘，“準奏，就按你說的辦。”
話音未落，他喉間忽覺一陣腥甜，竟是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張院判連忙上前替他行鍼，
“王爺，陛下這是中風之兆。上次中風陛下就已虧了底子，幸虧顧四夫人搶救及時才未造成大礙。如今舊病複發，於陛下龍體損傷更大。如此幾番，恐怕......”
剩下的話他並未說完，但在場之人皆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父皇，江山社稷皆繫於你一人，你可千萬要保重龍體。”
三皇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之色，垂眸時眼底卻有興奮的光芒一閃而過，
“還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去皇祖母那兒把顧四夫人給父皇請過來。”
說罷他又麵露憂慮之色，“此次刑部瘟疫，安國公也殃及其中。父皇，兒臣擔憂皇祖母那邊......要不要兒臣親自走一遭，向皇祖母解釋一二？”
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張院判臉上露出一抹不讚同的神色。
但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欲言又止。
天興帝一聽這話，臉色果然又白了幾分，再度嘔出一口血來。
“老三，安國公那邊，你，你務必不能讓他出事。”
三皇子垂眸掩住眼底的嘲諷，嘴上卻恭恭敬敬答道：“兒臣遵旨。”
慈寧宮。
“太後孃娘，國公爺自昨夜起就高熱不退，嘔吐腹瀉不止，如今幾度昏厥，情況......甚是不妙！依奴纔看，娘娘不如請皇上將國公爺移出刑部單獨看管，再找太醫精心救治......”
“安國公前腳剛入刑部，後腳刑部就發生了瘟疫，老三還第一時間封了刑部，不準任何人進出。這樁樁件件，你瞧著像是意外嗎？”
六福話音未落，太後臉上已經冷若寒霜。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冷冷道，
“這場瘟疫擺明瞭就是衝著安國公去的。你這時候讓他將安國公放出來，不是等於與虎謀皮嗎？”
？”
“失了一個張景明，都察院就冇有主心骨了嗎？老五的案子拖那麼久，也是時候該三司會審了！還有那些西戎人，這兩日也忒安靜了些。”
太後用力攥緊了掌心的佛珠，冷笑道，
“這張景明這案子也來得十分蹊蹺。他族人皆在千裡之外，張禦史縱使監管不嚴也不至於抄家下獄。”
她手指輕叩著桌麵，眼底全是深思之色，
“皇上雖然向來度量不大，卻也不至於這般不能容人。他此番對張景明發難，確實有些蹊蹺。讓人從這上麵想想法子，哀家身為太後，絕不能讓張禦史這種肱股之臣落得這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