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全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滿朝皆知他是天興帝的心腹之人。
告他，就等於是在告天興帝本人。
天興帝緊扣龍椅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了白，他薄唇緊抿，充滿怒火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本朝律法，凡敲登聞鼓者先杖三十，楊成身為錦衣衛百戶，乃朝廷官員，卻因一己之私毒害鎮北侯，當罪加一等。傳朕口諭，先將此子杖責八十。”
陸白榆心中陡然一沉。
彆說楊成方纔在錦衣衛本就受了刑，就算冇有，這八十杖下去也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天興帝這哪裡是衝著替顧長庚討公道去的，分明就是衝著要他命去的！
偏偏本朝登聞鼓歸都察院負責，那是左都禦史張景明的地盤，他們的手根本伸不到那裡去。
若楊成一死，這案子便算是徹底黃了！
此時已近黃昏，日頭仍像團燒紅的烙鐵懸在天際。
宮門前青石板被烤得發亮，三千太學生鴉雀無聲，被汗水浸透的青衫緊貼在脊梁上，空氣裡汗臭的酸腐與熱浪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氣味。
“咚——咚咚——”
登聞鼓還在繼續，楊成身上衣衫破裂，露出背上如蛛網般交錯的鞭痕。
他雙手緊攥著鼓槌，每砸一下都從傷口中濺出細小的血珠。
汗水和血水順著他凹陷的脊溝往下淌，滴落在滾燙的青石板上滋滋作響，霎那間蒸騰得無影無蹤。
“罪臣楊成，狀告司禮監掌印安福全，挾持我寡母幼妹，逼我毒殺鎮北侯！”
宮門霍然洞開，裡麵傳來小內侍略顯尖銳的嗓音，“傳陛下口諭，先將楊成杖八十，待明日早朝再行審理。”
兩名都察院小吏將楊成摜倒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脊背上的傷口像是貼在了熱鍋上，燙得皮肉滋滋作響。
棗木廷杖裹著風聲落下，楊成猛地繃緊了身子，唇角咬得死死的。
打到第20杖時，楊成的褲子已經爛成了布條，碎肉黏在廷杖上，隨著廷杖的起落拉出綿長的血絲。
第30杖落下時，楊成喉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將喉頭湧上的血生生嚥了回去，扯著嗓子大喊道，
“安公公，你說毒死顧侯爺就放了我寡母幼妹的，怎麼能言而無信呢？”
太學生裡突然起了騷動。
人群中，一個麵容清秀氣質卻十分出眾的太學生突然低聲說道：“鎮北侯不是因戰敗被關進了詔獄嗎？為何安公公要指使楊成給他下毒？”
“此事確實有些蹊蹺，朝廷先說顧侯爺通敵叛國，後又改口鎮北軍戰敗。可戰敗非他之過，通敵也早就洗清了嫌疑。朝廷一直扣著他不放也就算了，還將鎮北侯府抄了家......”
“先是顧家二房火燒宗祠，再是詔獄買凶下毒。諸位且細細思量，顧侯若真是有罪，又何必急著下此毒手？”那名氣質出眾的太學生突然提高了聲音，
“待三司會審之後，正大光明地斬了他便是，此刻急著讓他死，是欲蓋彌彰還是想殺人滅口？”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人立馬附和道：“冇錯，鎮北侯府滿門忠烈，鎮守北疆幾十年。如今家中死的死殘的殘，隻剩下一群老弱婦孺，通敵的意義在哪裡呢？”
“他們如此著急逼死顧侯，究竟是想掩蓋什麼，還是想替誰頂罪？”
議論聲越來越大，楊成的聲音卻越來越虛弱，隻剩下如瀕死野獸一般的嗚咽。
他緊摳著磚縫的手指指甲儘翻，在石板上拖出幾道蜿蜒的血痕，嘴裡卻依舊呢喃道，
“顧侯冤枉......護國者不該落得這般下場！為他人抱薪者，也不該凍斃於風雪中......”
太學生因他的話而情緒沸騰，隊列中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嘶吼，
“停刑！敲登聞鼓隻需廷杖30，你們這已經超出規定了。”
老祭酒陳昂踉蹌出列，“按《大鄴律》，重案未審先刑，是為虐囚。”
話音剛落，宮門前的兩個禁軍已揮槍砸在他的膝窩。
老祭酒撲跪在地，花白的頭顱重重磕在了楊成的血泊裡。
“誰允許你們打人的？”靜坐的太學生再也忍不住，有人扶起了老祭酒，有人衝向了禁軍，
“我們要見陛下！”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數百上千的聲音彙成一片，嘶啞地碾過了夕陽沉沉的暮色，
“請陛下重審顧侯案！”
“請陛下重罰西戎凶徒！”
“請陛下嚴懲五皇子！”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倒映在滾燙的青石板上，像是一道道不肯屈服的印記。
都察院的小吏被這浪潮般的聲音裹挾，逐漸放輕了力道，但血泊中楊成的眼皮卻越來越沉。
“住手！”夕陽落入地平線的瞬間，左都禦史張景明踏著暮色匆匆而來，
“彆打了，若將人打死了，這登聞鼓的設置還有何意義？”
都察院小吏：“可是陛下有旨......”
“陛下那裡，本官自會去解釋。”張景明目光沉沉地看向漫天晚霞中金碧輝煌的宮殿，“將楊成帶回都察院好好看管。”
人群中，清秀太學生突然高聲喊道：“張大人素有廉明公正之美名，想必今晚定能護這楊成一命吧？他若死了，這樁案子可就成無頭公案了！”
張景明眸光微動。
他沉默地看了那太學生一眼，方纔對都察院小吏叮囑道：“聽到了冇有？若今晚楊成出了任何差池，本官先拿你們開刀！”
風乍起，吹亂他緋色的官袍。
天空逐漸陰沉了下去，晴了一個多月的天，竟有風雨欲來之勢。
“要變天了，都回去吧。”張景明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太學生。
人群中，有人擲地有聲地質問道：“吾等十載寒窗誦聖賢之言，夫子諄諄訓以‘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若區區勁風竟可摧折吾輩心誌，他日何以擎社稷之鼎、安兆民之業？”
狂風捲起黃沙，也將這聲音捲到半空，傳遍了半個皇城。
張景明沉沉地歎了一口氣，逆著風，轉身朝皇城而去。
“這風越來越大了，今日恐怕黑得早，顧四夫人，咱們得加快步子了。”
甬道上，兩名宮女引著陸白榆朝慈寧宮疾步而去。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裹挾著風沙而來，將宮女手中的六角琉璃宮燈吹得四處搖晃。
陸白榆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自己的視線，下一刻，她卻看到兩張黃色的紙錢從遠處晃晃悠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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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依舊卡得很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