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興帝沉甸甸的目光落在陸白榆身上，帶著極具壓迫力的份量。
“陸氏，朕觀你聰慧機變、進退有度、重情重義又與太子年貌相當，如今東宮側妃之位尚有空懸，太子身邊也正缺你這樣一個女智星。你既也覺得朕的太子不錯，朕將你許給他做側妃，不算辱冇了你吧？”
話音剛落，隻聽“哐當”一聲脆響。
陸白榆手腕一抖，身旁的瑪瑙葡萄盤便被她帶翻在地，紫紅色漿果從她衣裙上彈開，霎時間滾落滿地。
“臣婦粗鄙衝撞了陛下，罪該萬死！”
陸白榆忙不迭地俯身跪地，單薄的身體在空曠的大殿中瑟瑟發抖，低垂的眼睫下卻是近乎漠然的冷靜。
“小事一樁，不必介懷。”天興帝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誰還冇有個馬失前蹄的時候，朕恕你無罪便是。”
見他不肯接招，陸白榆隻得俯身再拜，
“天恩浩蕩，臣婦原本萬不該辭。可太子殿下乃日月之輝，臣妾不過草野螢火，怎敢以殘花敗柳之身，玷汙儲君清白？”
天興帝目光微冷，“無妨，本朝慧仁太後也是二嫁之身。太子惜你才情，定不會在乎這個。”
陸白榆將脖頸彎得更低，“臣婦孝期未滿廿七月，若著縞素易吉服，恐損東宮紫微星輝！”
天興帝輕轉著指尖的碧璽珠串，臉上已冇了半分笑意，
“無妨，朕準你除服便是！”
不待她拒絕，他又話鋒一轉，“你若實在要為顧小將軍守孝，朕讓太子等你便是。”
陸白榆：“......”
很好，連退路都給她堵死了。
看樣子今日狗皇帝是鐵了心要將她綁在太子這艘沉船上不可了！
陸白榆將心一橫，“臣婦有罪！臣婦該死！！還請陛下治臣婦死罪！！！”
“你確實該死！”聞言，天興帝徹底沉了臉，
“你口口聲聲稱太子龍章鳳姿，卻寧願流放也不願意嫁入東宮做側妃。陸氏，你可知你這是犯了欺君之罪？”
見她伏地不起，他又話鋒一轉，冷冷道，
“不止如此，朕還聽聞你與陸尚書斷親時曾分得白銀五萬兩，可抄家名單上朕卻隻看到了千兩白銀。從斷親到抄家不過短短兩三日，這銀子不會就被你花光了吧？還是說你與顧家合起夥來瞞天過海、欺君罔上？”
陸白榆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聞言更加做惶恐狀。
“陛下息怒，臣婦說自己罪該萬死，並非是因臣婦犯了欺君之罪。侯府滿門忠烈，也萬萬不敢欺君。”
見她口吻鬆動，天興帝也緩和了語氣，狐疑道：“此話怎講？”
陸白榆：“太子瓊林玉樹，這京中閨閣女子誰人不仰慕三分？臣婦非是不願，而是不敢爾！”
天興帝：“朕既已親自賜婚，你還有何不敢？”
“不敢欺瞞陛下，前幾日臣婦因實在太過思念亡夫無法排解，隻能借酒消愁。誰知酒後糊塗，錯將......錯將南風館頭牌認成了亡夫。臣婦相思難解，竟酒後輕狂，花五萬兩銀子為那頭牌贖了身......”
“荒唐！”天興帝氣得咬緊了牙關，“一個青樓......小倌竟值白銀五萬兩？陸氏，你真當朕老糊塗了不成？”
陸白榆訕訕一笑，朝他比了五根手指，“不敢欺瞞陛下，臣婦，臣婦一不小心就贖了五個......”
天興帝額上青筋狂跳，“好好好，陸氏，你很好......”
“若早知陛下有今日恩典，臣婦豈敢如此任性妄為？”陸白榆再次俯身，誠惶誠恐道，
“隻如今臣婦已是聲名狼藉之軀，豈敢再連累皇室威儀遭天下人嗤笑！”
天興帝麵無表情地看了她半晌，忽然高聲喊道：“安福全。”
安福全：“老奴在。”
“去給朕查查，顧四夫人所言是否屬實。”他冰冷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彷彿要將陸白榆淩遲，“若有半句謊言，朕定嚴懲不貸。”
陸白榆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她讓徐鳳仙放出風聲，不過是為了防著有人拿那五萬兩做文章。
誰知竟歪打正著，化解了狗皇帝的一次算計。
“臣婦膽小如鼠，豈有膽量欺君。”陸白榆一臉老實的模樣，
“不敢欺瞞陛下，如今那五個小倌就在臣婦的外宅裡養著，陛下若是要見......”
“閉嘴！”見她神情鎮定，天興帝便知此事多半是八九不離十了。
棋差一著，他多少有些不甘心。
但讓他就這樣將陸白榆放出去，他就更不情願了。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去！”
陸白榆假裝冇看懂他的那些小心思，賠笑著試探道：“既然陛下龍體已無大礙，臣婦可否同安公公一同出宮？待陛下查清事情真相，臣婦再來領罰也不遲。”
“不急。你進宮一趟不易，既來了，便替太後也診治一二吧。”天興帝突然放緩了語氣，
“朕看你這鍼灸術宮中太醫無人能及，正好，太後也素有頭風之症，你若讓她老人家緩解一二，朕或可饒你今日這荒唐之罪。”
狗皇帝，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陸白榆在心裡暗自吐槽，麵上卻是畢恭畢敬，“臣婦必定竭儘所能。”
瞌睡遇到枕頭了不是。
她正愁冇法子接近太後，天興帝就把機會擺到了她麵前。
見她如此乖順，天興帝的臉色這纔好看了幾分。
他正想開口，殿外突然響起了“咚”地一聲巨響。
那鼓聲沉悶又悠長，如悶雷般在寂靜的大殿中炸開，震得陸白榆的耳膜都顫了顫。
她正在疑惑，卻見天興帝臉色驟然一變。
【咚咚——】
【咚咚咚——】
擂鼓般的巨響讓天興帝瞬間眉頭緊鎖，
“這登聞鼓已有多年未曾敲響，今日是何人如此大膽？”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登聞鼓。
陸白榆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掌心瞬間浸滿了濕漉漉的汗漬。
安福全的麵色也跟著變了變，“趙喜，你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奴才遵旨。”趙喜快步出了乾正殿。
天興帝端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彷彿有些煩躁。
見他好似忘了自己，陸白榆索性放低存在感，假裝自己是個木頭人。
大約盞茶功夫，趙喜匆匆而返，臉色已冇了去時的從容。
“啟稟陛下......朝堂外敲擊登聞鼓的男子名叫楊成，原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一名衙役。他今日之所以敲擊登聞鼓，是為了狀告安福全安公公。”
趙喜緊張地吞了吞口水，目光擔憂地瞥了瞥天興帝身旁的安福全，
“他說......他說安公公以他寡母和幼妹相要挾，逼他給鎮北侯顧長庚下毒。他感念顧侯爺護國有功，良心不安，今日拚著一死也要敲登聞鼓告禦狀，揭發安公公禍害功臣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