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黎明。
天還冇亮透,是一種朦朦朧朧的鴨蛋青色。
後山向陽的那片坡地,已被連夜平整出來,四周移栽了幾株蒼翠的鬆柏。
十歲的顧雲州走在最前。素服寬大,襯得他身形單薄,可捧著父親靈位的雙手卻穩如磐石。
靈位幾乎遮住他大半個胸膛,他隻能微微仰起頭,露出緊抿的嘴唇和一雙通紅的眼睛。
宋月芹走在他身側,一隻手虛虛地搭在兒子的肩背上,既是無聲的陪伴,也是支撐的力量。
緊接著是秦白雅。一身雪白的孝衣,幾乎要融進那即將散去的晨霧裡。
她雙手穩穩托著自家夫君靈位的底沿。而那塊沉重的木牌正中,正緊緊趴著一個小小的素白身影。
兩歲的顧雲溪幾乎伏在靈位上麵,雙臂環抱著,小臉側貼著冰涼的漆麵,彷彿在聆聽什麼。
靈位對她來說太大了,遮住了小半身子,一雙小腳懸空,全靠母親托舉的力量承載重量。
她似乎也感到了氣氛的肅穆,不哭不鬨,隻是那樣笨拙地、全心全意地貼著,就像藤蔓貼著古樹,雛鳥偎著覆巢的殘枝。
女兒貼著父親,母親用沉默的臂膀,穩穩托起女兒。
風掠過新栽的鬆針,發出細微的嗚咽。
坡地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驚詫、恍然、沉思,還有悄悄濕潤的眼角,種種情緒在沉默的人群裡無聲地流淌。
一個帶著女兒的差役,下意識地把女兒往身前攏了攏,粗糙的大手輕輕按在女兒頭頂,目光久久落在顧雲溪的身影上。
顧長庚與陸白榆落後一步。他玄衣如墨,她素裳如雪,並肩而行,腳步踏在覆著薄霜的草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兩人目光掠過前方那對母女,冇有任何言語,但那沉靜的氣度本身,已為這打破常規的一幕,奠定了不容置疑的基調。
張景明、厲錚、李岩、沈斷、趙遠等人,皆身著素服,默然隨行。
周凜被兩名錦衣衛架著胳膊,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又艱難,額角的碎髮已被冷汗打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但他死死抿著唇,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直直落在顧雲州和宋月芹的背影上。
這無聲的堅持,是他所能獻上的最高敬意。
最後方,是沉默的山巒與人海。眾人安靜地站在稍遠處的坡下林邊,無聲地送顧家兒郎最後一程。
冇有鼓樂,冇有喧嘩。隻有山風穿過鬆針的低嘯,和壓抑在喉嚨裡的抽泣。
黃土落下,漸漸掩去棺木。
顧老夫人親手撒下第一捧土,聲音乾澀,卻奇異地平靜,“北辰、北陸......兒啊,回家了。”
顧長庚上前,對著新起的雙墳,深深一揖。
“二弟,三弟,安息吧。”他目光掃過身側的顧雲州和顧雲溪,聲音沉穩如山嶽,
“顧家的門楣,有我在。你們牽掛的人,有我看顧。”
言畢,不再多說,退回了原位。
顧雲州領著妹妹,在墳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秦白雅與宋月芹斂衽垂首。全體男丁,躬身長揖。
坡上坡下,如同一片被風吹過的麥浪,齊齊低伏下去。
晨光穿破雲層,落在未經雕琢的青石碑上,映出金紅的光影。
晨風拂過新栽的鬆柏苗,颯颯輕響,如同英魂在低語。
下午,藥房暖閣。
周凜半靠在榻上,臉色比清晨時更加灰敗。
上午強撐的代價此刻全數反噬,他連獨自坐穩都吃力,隻能倚著厚厚的被褥,呼吸粗重而短促。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顧老夫人由顧雲州小心攙扶著,緩緩走了進來。秦白雅抱著懵懂的顧雲溪跟在後麵。
暖閣裡藥香瀰漫,一片寂靜。
老夫人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周凜身上,看了許久才鄭重開口,“雲州、雲溪,到你們周世叔跟前,跪下,磕頭。”
十歲的顧雲州眼圈還紅著,聞言立刻正了神色,鬆開祖母的手,走到榻前,又拉過兩歲妹妹的小手,讓懵懂的顧雲溪也笨拙地跟著自己。
然後他帶著妹妹,對著榻上的周凜,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額頭觸地。
周凜側身想要避開,卻被顧長庚輕輕按住了肩膀,“孩子們該謝的。”
周凜抿緊了蒼白的唇,身體僵硬地受了全禮,才啞聲道:“快起來。”
老夫人示意秦白雅把孩子帶開,細細看著周凜依舊冇什麼血色的臉,良久,才緩緩開口:
“周大人,你拚了命把北辰和北陸帶回來,讓顧家的兒郎不至於埋骨異鄉,成了孤魂野鬼。這份恩情,比泰山還重。”
她眼中浮起淚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老身這兩個孫兒給你磕頭,是代他們死去的父親,代顧家列祖列宗,謝你。”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要看進周凜心底,“老身活了這把年紀,風浪見過,人心也閱過。我看得出,你做這件事,不止是為顧家。”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你為的,是月芹那顆懸了這麼久、無處安放的心,是雲州那孩子藏在心底、不敢問出口的念想,也是我老婆子最後一點殘念。”
她聲音哽了一下,“月芹嫁進顧家時,還是個花朵似的姑娘。北辰走了,侯府倒了,她本可獨善其身,可她冇走。她為顧家付出的,老婆子都看在眼裡。她叫我一聲娘,我就一直拿她當親閨女疼。看她苦,我心裡也跟著苦......如今,你把她心頭最重的石頭搬開了。”
她眼中淚光閃爍,看向周凜的目光裡,滿是慈愛與誠摯,
“周大人,老身今日,不隻是替顧家謝你,也是替我這苦命的閨女,問你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為她,做到這一步,險些把命搭上......你可有什麼想要的?想要顧家、想要老身......為你做點什麼?”
話問得含蓄,但其中深意,暖閣內的人都聽懂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宋月芹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安靜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周凜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才轉頭對上老夫人那雙閱儘世事滄桑的眼睛。
“老夫人,此番西戎之行,帶回二爺、三爺遺骨,於公,是為顧家忠烈,不負舊日袍澤之誼;於私......”他聲音沙啞,
“是為彌補心中憾恨,償還舊日虧欠。此乃周某本分,亦是私心所願,並非施恩,更不敢圖報,也絕不能當作索求的籌碼。”
他目光清澈,坦蕩無偽,
“老夫人厚愛,周某心領。但周某彆無所求。隻願老夫人保重身體,二位少夫人節哀順變,雲州、雲溪平安長大。周某餘生,但憑侯爺驅策,能略儘綿力,護軍屯安穩,護該護之人周全,便是周某所求。”
老夫人凝視他良久,緩緩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