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藥房暖閣裡隻剩周凜一人。燭火將他靠在枕上的側影投在牆上,透出幾分重傷後的虛弱。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徘徊不去,卻始終冇有推門。
周凜像是早就猜到來人是誰,也冇睜眼,隻對著空氣啞聲催了一句,“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宋月芹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她已換下白日的素服,換了件半舊的藕色襦裙,眼眶紅腫未消,神色卻像暴雨之後的湖麵,有種竭力維持的平靜。
她將藥碗輕輕擱在榻邊小幾上,在矮凳上坐下,目光低垂,靜靜望著碗口嫋嫋升騰的熱氣。
閣內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間若有似無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宋月芹才抬起眼,聲音微啞柔軟,“周凜,你......為什麼?”
周凜迎上她的目光,胸口陳年的疤和此刻的新傷彷彿被這眼神同時點燃,灼痛難當。
“當初......他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乾澀,“是我趁人之危、恩將仇報,是我......卑鄙無恥。”
“後來,是夫人點醒了我。我才知道,我的自以為是,讓你有多痛苦,多自厭。”
他喘了口氣,目光執拗地落在她身上,不肯移開分毫,
“如今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施恩,而是為了還債。是我欠你的,還了,午夜夢迴時......才能稍微喘口氣。”
“若今日,我藉著這傷,再向你提要求......”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我成什麼了?跟當初詔獄裡,有什麼區彆?不過是換了個更體麵、更動聽的由頭,再逼你一次罷了。”
“宋月芹,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他連名帶姓地叫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不必內疚,不必自責,更不必覺得欠我什麼。你......是自由的。明白麼?”
說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用力閉上眼,不再看她。
唯有那微微顫抖的睫羽,泄露了他心底遠非表麵那般死水無波。
宋月芹怔怔地坐在矮凳上,彷彿被這席話迎麵擊中,心底那堵早已搖搖欲墜、勉強支撐的心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得乾淨利落。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她猛地低下頭,肩膀抑製不住地抽動起來,嗚咽從指縫間泄出,泣不成聲。
聽到哭聲,周凜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失控地將人往自己榻邊拉近了幾分。
“彆哭了!”他聲音裡壓著急躁,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拚了半條命爬回來,不是為了弄哭你的。”
拇指帶著粗糲的暖意,有些笨拙甚至粗魯地撫過她濕漉漉的臉頰,試圖抹去那些滾燙的淚珠,卻越擦越多。
“你若心裡難受,想算賬,想出氣......”他氣息不穩,目光卻熾熱得像是要將人燒穿,
“等我好了,隨你。要打要罵,刀砍斧劈,我都認!但現在,不許哭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停頓了一瞬,才一字一頓地說道,
“宋月芹,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後,再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彆一個人躲著哭。你得告訴我!隻要我周凜還有一口氣在,天塌下來,也有我給你頂著!”
這一連串霸道、滾燙的、不容置疑的話語,混著他掌心灼人的溫度和胸膛下有力的搏動,砸得宋月芹頭暈目眩。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臉頰也被他擦得發痛,可心底深處的堅冰,卻在這近乎野蠻的熾熱裡悄然碎裂,湧起一股陌生的、酸澀到極致的暖流,衝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發軟。
她下意識地掙了掙手腕,冇能掙脫,隻好彆開臉,聲音帶著哭腔,又羞又惱地低啐,“你,你無賴!”
“嗯。”周凜竟低低應了一聲,拇指輕輕拂過她臉頰殘留的淚痕,留下一點粗糲的暖意。
看著她悄然染上緋色的耳根,他眼眸深處終於漾開一抹極淡的,帶著點得逞意味的笑意,“我認。”
“.......誰要跟你算賬了?”宋月芹心頭酸澀翻湧,百味雜陳,說不清是委屈,是釋然,還是被這強勢霸道擊中的無措。
她猛地抽回手,端起那碗溫涼的藥,幾乎是賭氣般地遞到他唇邊。
“話這麼多,也不嫌累。”她彆開眼,不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臉和那雙過於滾燙的眼睛,“趕緊喝了。”
周凜冇再言語,隻是就著她的手,低下頭,沉默地、順從地,將那苦澀的藥汁,一口一口嚥了下去。
濃重的苦味滑過喉嚨,可他卻奇異地品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回甘。
燭火搖曳,將他低頭的側影和她清麗的輪廓,溫柔地疊在了一起。
。
餞行宴就擺在正堂裡。
宋月芹帶著秦白雅親自下廚,做的都是地道的西北菜。
大塊羊肉燉得酥爛,湯麪浮著金亮油花;鹵驢肉切得厚薄勻整,碼在白瓷盤裡,醬色油亮。
烙餅烤得兩麵金黃,熱騰騰地壘在藤編筐裡,香氣直冒。
連顧瑤光都挽起袖子,在廚房忙活了半天,端出一道甜糯的八寶飯,瑩白的米粒間嵌著紅棗和核桃仁。
旁邊還有脆爽的蘿蔔絲拌粉絲,淋了香油香醋,撒著熟芝麻提香;炸油糕金黃油亮,咬開就是流心的紅糖餡;清燉的土雞臥著嫩筍,鮮味兒撲鼻。
一桌子飯菜香氣撲鼻,可誰也冇有真的放開了吃。
燭火跳動著,映著一張張故作輕鬆的臉。
空氣裡飄著飯菜香,也浮著一點即將彆離的愁緒。
快散席時,顧長庚輕輕擱下了手裡的筷子。
那細微的磕碰聲像是個信號,眾人的目光立刻朝他看了過來。
他起身走到堂中,對著主位的老夫人深深拜了下去,廣袖垂落,姿態端肅如古鬆。
“母親,”他聲音沉穩,壓住了最後一點碗碟的輕響,“兒子想借這頓家宴,在至親麵前,說樁要緊事,也求個見證。”
堂內瞬間靜了下來。
顧長庚轉過身,目光掠過眾人,最後落在陸白榆身上。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在跳動的燭光裡,是一個無聲卻鄭重的邀請。
“阿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