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深藍的夜色褪向天邊,暈開一抹灰白。
門軸輕響,寒氣悄然湧入。
陸白榆端著粗陶藥碗疾步走進來,碗裡深褐的藥汁翻滾著灼人的熱氣,一股濃烈的苦味瞬間瀰漫開來。
她髮髻微亂,額角蹭著一抹灶灰,顯然是剛煎好藥便匆匆趕來。
藥碗放在榻邊小幾,她的手已習慣性地搭上週凜的手腕,凝神細探。
“燒退了些,”片刻後她收回手,聲音因熬夜微啞,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緩,“脈還是弱,但不像先前那樣散亂飄忽,總算聚了點根。”
周凜已完全陷入昏迷,身體沉得像塊巨石。
兩人合力,才勉強將他半扶起來,讓他虛軟地倚在宋月芹懷中。
陸白榆舀起一勺滾燙的藥,仔細吹至溫熱,一手小心地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將藥液一點點喂進去。
灌完藥,宋月芹細細擦淨他下頜殘留的藥漬,才扶他慢慢躺平。
陸白榆摸了摸他額頭,又探了探頸側,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一絲。
“藥力散開需要時間。你守著他,發熱了還用溫水擦身。”陸白榆收拾藥碗,目光落在宋月芹那雙熬得通紅的眼和憔悴不堪的臉上,
“最凶險的時候算是熬過去了,但要醒過來,還得等。你也歇會兒,彆把自己先熬倒了。”
宋月芹仍緊握著周凜那隻未受傷的手,搖了搖頭,視線固執地凝固在他臉上,一眨不眨。
陸白榆不再多說,隻低聲道:“天就快亮了。我在隔壁,有事立刻喚我。”
窗外,天色一寸寸亮起,晨光無聲驅散著殘夜的寒意。
接下來的兩日,軍屯籠罩在肅穆的寂靜裡。
顧北辰與顧北陸的遺骸被小心清理,裹上潔淨的白布,安放在鬆木棺中。
靈堂設在顧家小院偏廂,香菸嫋嫋,宋月芹與秦白雅一身素縞,帶著孩子,默默守在靈前良久。
葬禮前夜,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最後一次覈驗葬禮流程。
李岩沉吟片刻,“明日捧靈,雲州才十歲,身量未足。按禮,他捧二爺靈位理所當然,可三爺的靈位……要他獨自捧雙靈,恐怕力不能及。”
話音落下,眾人的目光都轉向一旁肅立的顧雲州。
少年緊抿著唇,語氣倔強,“雲州不怕,我能替三叔捧靈。”
張景明眼底掠過讚許之色,緩緩搖頭道:“雲州有此心,無愧顧家子弟。然捧靈關乎儀程莊重,逝者哀榮。你年紀尚小,雙靈沉重,路途不短,若中途力竭失儀,反為不美。非你力弱,實是情理難全。”
他撫須思忖,“依老朽看,不若請李將軍代捧三爺靈位。將軍與三爺有袍澤之誼,身份也當得起。”
李岩抱拳,“末將願擔此任。”
陸白榆的指尖在桌麵輕叩了一下。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眼眶微紅的秦白雅身上,聲音平靜,“明日,讓雲溪捧她父親的靈。”
廳內驟然一靜,空氣彷彿凝固。
張景明撫須的手頓住,李岩眉頭緊鎖,厲錚抬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掃來。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認同。
“女子捧靈,於古禮不合,恐惹非議。”張景明語氣剋製,帶著提醒。
“張大人,”陸白榆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冽如水,
“我們此刻行此禮,是為告慰顧家英靈,凝聚生者之心。禮為何物?發乎於情,止乎於義。雲溪是三哥在這世間唯一的骨血,是他與這人世最後一絲牽絆。”
她抬眸看向秦白雅,語氣放緩,
“三嫂,你告訴雲溪,她父親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可英雄的女兒,難道連捧一捧父親靈位、送他最後一程的資格都冇有?隻因那套壓在女子身上千百年的死規矩?這道理,走到哪裡都講不通。”
她語氣陡然轉沉,帶著洞穿人心的力度,
“這世道對女子不公,規矩枷鎖處處皆是。可我們這群人,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是要在這天地間重立門戶的!若我們立的規矩,連最根本的父女天倫、血脈相送都要阻攔,那這規矩有何用?與我們唾棄的陳腐舊製,又有何異?”
“今日讓雲溪捧靈,非為標新立異。是要讓所有孩子知曉,無論男女,皆是我顧家血脈,都該擔起責任,都能挺直脊梁!”
她環視全場,目光與顧長庚在半空交彙,字字斬釘截鐵,
“我們今日能守疆土,來日更該為他們撐起一片隻論本事、不論性彆的天地。這道理,就從雲溪為她父親儘這份心開始。”
李岩緊鎖的眉頭微動,眼底閃過若有所思之色。
厲錚銳利的目光在陸白榆與顧長庚之間逡巡片刻,歸於沉靜。
幾個年輕的錦衣衛將領和太學生眼中,隱隱有光亮起。
陸白榆抬眸看向顧長庚,“侯爺以為如何?”
顧長庚一直靜靜聽著,漆黑的眼底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她堅定無畏的身影。
他冇有任何遲疑,沉穩如山的聲音蓋過了所有殘餘的疑慮,
“阿榆所言,正是我心之所向。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父女血脈,天倫至情,豈是陳腐舊禮可以割捨?明日,雲溪當為她父捧靈。此非特例,乃我顧家,乃至軍屯今後立身行事之理。若惹非議,自有我顧長庚一力擔之。”
張景明撫須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動。
這位一生端方守禮的前左都禦史眼簾低垂,目光落在自己袍袖磨損的紋路上,彷彿在審視某種古老秩序的經緯。
直到顧長庚一錘定音,他才極緩慢地抬起眼,目光掠過秦白雅和她身邊小小的雲溪,最終落回陸白榆身上。
他臉上每條皺紋都透著深深的震撼,嘴唇幾度微顫,卻始終未發一言。
最後隻是極慢、極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點頭,不止是讚同,更像一位恪守古訓的老臣,在無法抗拒的血脈情理與奔湧向前的洪流麵前,沉默地讓開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