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宋月芹剛給周凜換過藥,新紗布上滲出的不再是膿血,而是清亮的組織液。
她懸著的心落下一半,可手背無意間蹭過他脖頸的皮膚,心頭又是猛地一緊。
掌心連忙貼身他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她擰了涼帕子覆上去,帕子很快被焐熱。隻換了幾次,一盆清水便溫了。
周凜開始不安穩地掙動。
起初隻是含糊地嘟囔,後來動作大了,受傷的左肩撞到榻沿,痛得他渾身一抽,悶哼出聲。
“冷......”
“棺材.......”
“快走......帶回去......”嘶啞的字眼斷斷續續,破碎不成句。
宋月芹抱來被子,仔細替他掖好被角。被子底下,周凜牙齒咯咯打顫,依舊抖個不停。
“周凜?”她俯下身,湊近他耳邊喚道。
床上的人冇有迴應,呼吸變得又急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臉頰卻泛起一片刺眼的潮紅。
想起陸白榆的話,宋月芹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門被輕輕推開,陸白榆提著藥箱進來,髮髻微散,帶著寒氣與倦意。
一看宋月芹的臉色,她快步上前,指尖搭上週凜手腕,又翻開他眼瞼,神色瞬間沉了下去。
“創口太深,邪毒內陷,高熱不退。”她語速極快,手下已打開藥箱,“眼下最要緊是不能讓他昏死過去。一旦神智徹底冇了,就難了。”
她取出銀針,在周凜幾處穴位疾刺下去,又倒出兩粒烏黑藥丸遞給宋月芹,
“想法子喂下去,吊住心神。你得不停跟他說話,絕不能讓他睡沉。”
她瞥了眼周凜灰敗的臉色,聲音低沉,“我去煎副猛藥,若能撐到藥來,或許有救。”
說完,匆匆轉身走了。
宋月芹傾身把周凜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裡。費力地撬開他緊咬的牙關,把藥丸塞進去。
“周凜,”她嘴唇幾乎貼上他滾燙的耳廓,聲音發澀,“聽見冇有?不能睡。”
“周凜,你醒醒。”
她一遍遍重複,聲音不高,卻執拗。
迴應她的,隻有他越來越弱的呼吸,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周凜的情況急轉直下。
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隔很久,胸膛才極其微弱地起伏一下。
那點不正常的潮紅徹底褪去,隻剩一片死灰。
宋月芹坐在矮凳上,目光死死盯著他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動靜,不敢眨一下眼睛。
窗外漆黑如墨,偶爾有夜鳥淒厲的啼叫,更添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那被子下的起伏,似乎徹底停了。
宋月芹猛地站起來,矮凳“哐當”一聲被她帶倒。她撲到榻邊,一把抓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觸手是死一般的冰涼。
“周凜。”她喉嚨發緊。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周凜!”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抑製不住的顫。
屋裡死寂一片,隻有她自己又急又重的喘息。
她用力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冰冷的手背皮膚裡,像是要把他從深淵裡硬生生地拽回來。
“你醒醒......周凜,你醒醒......”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隻剩破碎的氣音。
就在這時,周凜冰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了一下。
宋月芹渾身一震,用力攥緊他的手指,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
周凜的眼睫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眼神渙散了許久,茫然空洞,才一點點聚焦到她佈滿淚痕的臉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又試了一次,才擠出一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哭什麼。”
他吃力地抬手,像是想抹掉她臉頰的淚痕,手指隻動了動,便無力地垂落。
宋月芹抓住他想抬起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
冰涼的指尖碰到溫熱的淚,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傻子......”宋月芹低下頭,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邊,壓抑的哽咽從喉嚨裡破碎地溢位來,“你這個不要命的傻子!”
她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眼淚大顆砸下來,“你把命丟在那兒,帶幾塊骨頭回來......有什麼用?顧北辰死了,顧北陸也死了,死了就是死了!”
她抓著他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活人呢?周凜,活人怎麼辦?北辰死的時候,雲州夜裡總問我爹爹什麼時候回來......我連騙他的話都快編不圓了!你若是......若是也出了什麼事,是不是要讓我......內疚一輩子?”
周凜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起一點微光。
他看著她崩潰的淚眼,看了很久,才艱難地搖了搖頭。
“......不一樣。”他喘了口氣,一字一頓說得很慢,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他是你夫君,是雲州的爹。”
“掛在那麼高的地方......吹風淋雪......不成樣子。”他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直直望進她眼裡,“我得帶他們......回家。”
“宋月芹......”他喚她的名字,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彆哭,彆內疚。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為你,”他頓了頓,好似每個字都耗儘了全身力氣,“什麼都值得。”
說完最後這句,他眼睫一顫,彷彿終於卸下了所有強撐,徹底昏死過去。
許久,宋月芹才慢慢低下頭,將濕漉滾燙的臉頰,輕輕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