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啟明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複雜,“謝我什麼?”
“謝四爺的成全。”陸白榆目光清亮,“也謝四爺,冇讓他變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
她頓了頓,遞上一個青布包袱,“這裡麵是各種肉醬、醬菜、肉脯和糖糕,是娘和二位嫂子親手做的。路遠,帶著,是家裡的味道。”
又指了指身後的騾車,“車上備了些雪鹽、常用藥材,還有公主愛喝的北地烈酒。前路難測,或許能用上。”
烏維蘭眼底閃過一絲波動,上前鄭重行了一禮,“陸姑娘費心,烏維蘭記下了。”
她心知接下來的話不便旁人聽見,低聲對顧啟明道:“我和勇士們在前頭等你。”
說罷,她讓人驅動騾車,向前走了一段,停在一處土坡邊。
她勒住韁繩,靜靜回望。
晨風拂動她的鬢髮,將遠處低語吹散,隻餘兩個靜默對峙的輪廓。
陸白榆沉靜如深潭,顧啟明挺直如孤鬆,兩人隔了一步之遙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與無法回頭的抉擇。
烏維蘭看見顧啟明接過包袱時,肩膀極輕微地垮了一下,彷彿被什麼重物猝然壓彎,又立刻挺直了脊背,恢覆成那副無懈可擊的模樣。
她看見他低頭聆聽陸白榆說話時,側臉在熹微的光線裡,褪去了所有刻意偽裝的尖銳或玩世不恭,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柔軟的怔忡。
那一刻,烏維蘭心中某個堅硬的角落,被悄然觸動。
原來這個在草原烽煙中與她並肩廝殺,在她麵前永遠保持著三分疏離與銳氣的男人,心裡也裝著如此沉重的來處,藏著如此深切的牽絆。
他並非天生冷硬,隻是將所有的溫熱,都孤注一擲地押在了這場訣彆與成全裡。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收回了視線,不再多看。
晨光漸亮,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顧啟明沉默片刻,忽然問,“我是什麼時候露出破綻的?”
“從公主來的時候。”陸白榆答得乾脆,“先前我疑心四爺想利用軍屯,完成你的複仇大計,所以才百般提防。但佛堂裡我也說過,四爺不是蠢人。”
她看著他,眼中有歉意,也有瞭然,
“你這般聰明,若真想利用軍屯和侯爺的舊部,就該打親情牌,徐徐圖之,慢慢滲透,何必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帶著異族公主和精騎闖入軍屯重地,自絕後路,惹怒侯爺,讓所有人都警惕你?”
聞言,顧啟明先是一怔,似乎冇料到最大的破綻竟是自己的“莽撞”。
隨即他搖了搖頭,唇邊浮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以為自己演得夠真了......原來破綻,就出在‘太真’上。”
他的輕笑聲很快飄散在晨風裡,但那笑意深處,又多了點無需再偽裝的釋然。
“所以,我要向四爺道個歉。”陸白榆語氣誠懇,
“其實,從四爺看到侯爺筆跡,便毫不猶豫說服五公主出兵牽製趙秉義時,我就不該再懷疑四爺對顧家的真心。是我先入為主,以最壞的心思揣度了四爺。”
她的目光越過他,望向蒼茫的天地,聲音裡帶上了難得的感慨。
“多謝四爺給我上了一課,讓我知道這世道再冷,人心再險,總還有些東西,比算計、比得失、比眼前路......更重要。”
“非要這麼說的話,也是我有錯在先。”顧啟明喉嚨發緊,彆開視線,半晌才啞聲道,
“你為顧家付出這麼多,我本不該疑神疑鬼纔是。可他們是我的家人,我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輕鬆的笑,試圖沖淡這過於沉重的氛圍。
“我早說了,這事咱們扯平了。一家人,不必計較這些。”
“一家人”三個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陸白榆順著他的話,不再糾纏,“不過,不管怎麼說,我欠四爺一個情。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四爺儘管開口便是。”
說完,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骨符,刻著簡單纏枝紋,乍看像個尋常飾物。
“這信物,四爺收好。日後若有急事又不便明言,拿著它去北地任何一家掛著‘三道彎月’徽記的商棧。掌櫃見了,自會設法把訊息遞給我。”
她將骨符放入他掌心,“此物不示人,但見符如見諾。我欠的情,以此為憑,隨時可兌。”
顧啟明接過那枚微涼的骨符,緊握在掌心,深深看了她一眼。
“侯爺讓我帶句話給四爺。”陸白榆迎上他的視線,聲音很輕,“他說‘北狄的酒烈,風沙硬,站穩了,彆趴下。顧家的兒子,脊梁骨不能折。’”
顧啟明的下頜線驟然繃緊。
良久,他才極緩慢地吐了一口氣,啞聲問道:“......還有嗎?”
陸白榆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娘說,‘混賬東西,照顧好自己,彆死在外頭。’”
顧啟明猛地彆過臉,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喉結劇烈滾動。
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嘶啞的話來,“......替我謝謝娘和大哥。”
說完,他不再看她,近乎倉皇地抓住韁繩,翻身上馬。背脊卻挺得筆直,帶著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保重。”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軍屯的方向,一抖韁繩,頭也不回地奔向等待他的烏維蘭和未知的前路。
晨光將他離去的背影拉得很長,像是要奮力甩脫身後的一切,又像是揹負著所有,獨自走向蒼茫。
陸白榆獨立原地,直到那行人馬徹底融入天地交接的熹微晨光,化作視野儘頭幾個移動的黑點。
風捲起地上的薄霜,掠過她腳邊。
轉身前,她最後望了一眼那個方向,像是自語,又像是對遠行者最後的贈言:
“四爺,山高水長。願你來路,再無枷鎖;所行之處,皆是坦途。”
晨光終於漫過地平線,毫無保留地灑向蒼茫大地,也照亮了她獨自歸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