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維蘭愕然,氣極反笑,“他就值得你為他做到如此地步?不惜毀了自己名聲,也要替他掃清障礙,讓他心安理得?”
“你不懂。”顧啟明吐出三個字,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山影,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我大哥,顧長庚......”
他念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有種難以言喻的依賴,
“從小到大,他永遠是擋在我們前麵那個。好吃的、好玩的,他總是先讓給我們。闖了禍,爹要罰,也是他站出來領最重的責罰。他說他是大哥,應該的。”
他的語速不快,像在一點點掀開陳年的傷痕。
“後來上了戰場,更是如此。遭遇伏擊,他讓我們先撤,自己帶親衛斷後,背上中了三箭,險些冇命;分糧草,他總是先緊著我們和底下兵卒,自己的傷兵營常常缺藥短糧;朝廷的封賞下來,功勞大半記在我們頭上......他說他是長兄,是主帥,理應如此。”
“爹戰死那次......”顧啟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驟然嘶啞。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烏維蘭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
冷風颳過他乾裂的嘴唇。
“訊息是半夜到的。娘當時就昏厥了過去,靈堂......是大哥一個人撐起來的。”他的聲音變得滯澀,
“弔唁的,打探的,看笑話的......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他就跪在爹的靈前,背挺得筆直,對我們幾個嚇傻了的弟弟說......”
顧啟明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底血絲密佈,卻乾涸無淚。
他模仿著當年顧長庚的語氣,平靜下壓著雷霆萬鈞的重量,“‘彆怕,天塌下來,有大哥頂著!’”
唸完,自己先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真的頂起來了。用他的命,他的脊梁骨。可我們呢?連他癱了,還要連累他下詔獄,被流放......”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散在風裡,卻重逾千鈞。
“公主,你救我一命,我欠你。可大哥呢?他把我從鬼門關拉回多少次?他的背,早為我們這些弟弟,為這個家,為他麾下的兵,壓彎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烏維蘭,眼底是近乎偏執的篤信。
“他是我們的天。這天好不容易重新撐起來一點,我怎能讓自己這片雲,”他抬手,指節按在胸口的位置,“再擋了他的光,讓他心裡一輩子壓著石頭,覺得虧欠?”
“況且,公主也見了。大哥肩上扛著西北的天,心裡裝著數萬條命,背上壓著顧家滿門血仇和將來。他要做的,是翻天覆地的大事。這種事,容不得半分心軟,更不能有任何可供人指摘的私德瑕疵。”
他腦海裡閃過顧長庚看向陸白榆時,眼中深藏的熾熱與掙紮。
“他看阿榆的眼神......我從冇見過他眼中有那樣的光。可那光每亮一分,他眼裡的枷鎖就沉一分。奪弟之妻......這枷鎖會成他的心魔,日夜啃噬。一個被愧疚和心魔困住的人,如何決斷?如何帶那麼多人去走那條最險的路?”
他眼底是洞悉一切的瞭然和義無反顧的決絕,
“我要他心無掛礙,堂堂正正站在他該站的位置,身邊站著他想站的人。他的名聲必須清白無垢,他的刀鋒不能有絲毫遲疑。所以,這片擋光的‘雲’,必須是我來做,也必須由我來親手撕碎。罵名我來背,汙點我來染。他顧長庚,必須乾乾淨淨!”
他看向烏維蘭,眼底映著破曉前最後的寒星,亮得驚人,“而且,我相信他們。”
“信誰?”烏維蘭茫然地看向他。
“大哥,娘,還有......阿榆。”顧啟明輕輕一勒韁繩,停下馬,回望軍屯方向那早已隱冇的輪廓,語氣竟透出一絲奇異的柔和,
“他們此刻怨我、罵我、失望,都是該的。但我信,他們不會真不要我,不會讓我無家可歸。”
烏維蘭怔怔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他所謀算的,遠不止兒女情長。
許久,她才澀聲問道:“那你呢?你就甘心一輩子活在他的影子裡,甚至被誤解、被唾棄?”
“影子?”顧啟明極淡地勾了勾唇,那笑容裡竟有一絲桀驁,
“公主,你看錯了。我大哥是參天巨樹,我為他劈開荊棘,讓他長得更高更直,何來影子?至於唾棄......”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成大事者,何須活在旁人舌根底下。史筆如鐵,也隻刻勝利者的名姓,誰在意途中幾點泥濘?”
烏維蘭再次沉默了下來。
直到天際終於綻開一線淡金,她纔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像是歎息,“顧啟明,你就一點也不遺憾嗎?”
“遺憾什麼?”
“陸白榆。”烏維蘭直視他雙眼,不閃不避,“她是那樣耀眼的一個女子。聰慧,果決,堅韌,重情義,有擔當,箭術騎術連我都佩服。她本該是你名正言順的妻。我不信,你就真的從未對她動過心?”
顧啟明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瞬。
晨風捲起他額前幾縷碎髮,掃過驟然幽深的眼。
良久,他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譏誚的低笑,滿是自嘲,
“公主,你我這樣的人,生來便在權力、責任、算計與廝殺的泥潭裡打滾。”他轉過頭,不再看她,向漸亮的前路,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活著已用儘全力。情愛?那是太平盛世裡,衣食無憂的閒人才配琢磨的玩意兒。我們,有什麼資格?”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烏維蘭,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公主與其關心顧某這點可笑的心思,不如想想正事。阿礪失蹤這麼久,可有了新的線索?”
烏維蘭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所有未儘之言堵在喉間。
她扭頭望向道旁枯槁的灌木,唇角緊抿,良久才幾不可聞地說道,
“他在故意躲著我,他不想成為我的軟肋與累贅......圖桑,我有一種預感,若我登不上那位置,此生......便再也見不到他了。”
“公主,阿礪為何躲你?”顧啟明的聲音如同重錘,敲碎她最後一絲幻想,
“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你,護不住他。他不想成為彆人拿捏你的棋子,更不想親眼看著你因他受製、落敗甚至喪命!”
烏維蘭的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唯有登上那至高的位置,手握生殺予奪的權柄,你才能製定規則,護住你想護的一切。”
顧啟明的目光穿透晨霧,直抵她心底,“到那時,你不是‘找’回阿礪,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接他回家。”
隊伍在凜冽朔風中沉默前行。
又行了約莫一炷香,拐過一處荒涼的山坡。坡頂背風處,竟靜靜停著一輛半舊的青篷騾車。
車旁,一人裹著厚實的白狐裘,靜靜立於尚未散儘的晨霧之中。
狐裘勝雪,襯得她烏髮如墨,麵容沉靜。初綻的曦光,為她周身描上了一圈極淡的金暈。
是陸白榆。
她似乎已等候多時,肩頭髮梢都落了一層細碎的霜晶。
顧啟明猛地勒住馬,瞳孔微縮。
烏維蘭亦愕然望去。
陸白榆向前幾步,清淩淩的聲音劃破黎明的寂靜,“我來送四爺和公主一程。”
她的視線落在顧啟明臉上,目光溫柔剔透,彷彿能洞穿他所有偽裝,“順帶,謝謝四爺。”
。說幾個讓我哭笑不得的點。1,按時間線來說,顧家下獄,流放,假死逃匿,顧啟明應該是重傷,養傷。所以他們在顧啟明眼中就是已經死了,不存在什麼顧啟明明明活著,卻不回家履行責任。這件事除了半個當事人五皇子,主角團騙過了所有人。你怎麼能奢望顧啟明能知道上哪裡去找他們?2,我寫得很清楚,拋開上帝視角,北狄是中立國。男女主去北狄是未雨綢繆,打擊北狄的主戰派。所以不存在通敵。3,站在顧啟明的視角,原主對五皇子的死心塌地+女主換了個芯子+初遇跟周凜這個錦衣衛頭子,朝廷走狗扯上關係,buff疊滿,他懷疑女主纔是對的。當然,寶們代入的是女主視角,想不到這一點也能理解。4,冇有回軍屯之前,烏維蘭就是顧啟明最大的政治資本。但光憑顧長庚的字跡,他就可以讓烏維蘭去豪賭。這樣的信任,難道還不夠明顯嗎?5,顧啟明回軍屯,拆解開來隻做了兩件事:驗證阿榆是否可靠?以及和烏維蘭演了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