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清亮直接,帶著北地草原的坦蕩,也帶著北狄貴女的矜傲與試探。
陸白榆的目光在那條鑲嵌銀飾的馬鞭上停留一瞬,抬起眼,對上烏維蘭的視線。
“公主好興致。”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隻是我騎術粗淺,怕掃了公主的雅興。”
“誒,跑馬罷了,又不是打仗,痛快就好!”烏維蘭笑容不減,反而將馬鞭又往前送了送,
“圖桑......啟明總說陸姑娘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奇女子,騎術定也不凡。莫非......是瞧不上我這塞外的野路子?”
話已至此,再推便是露怯失禮。
陸白榆伸手接過馬鞭,“公主言重了。稍候,我換身衣裳。”
跑馬場邊已聚了些人。
顧啟明抱臂斜倚在一根拴馬樁上,見兩人並肩而來,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微光,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
他身旁已備好了兩匹馬,一匹是烏維蘭神駿的“烏雲踏雪”,另一匹,竟是顧長庚平日常騎的烏騅。
烏騅見了陸白榆,親昵地打了個響鼻。
顧啟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哥的馬認主,倒是最聽阿榆的。”話裡話外,帶著不易察覺的弦外之音。
烏維蘭利落地翻身上馬,黑馬昂首嘶鳴,與她一身紅衣相得益彰,耀眼奪目。
她看向陸白榆,下巴微揚,“陸姑娘,請。”
陸白榆撫了撫青驄馬的鬃毛,踩鐙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她今日換了身蒼青色的窄袖騎服,長髮簡單束起,立在明豔如火烏維蘭身旁,像一株沉靜的雪中青竹,自有一股沉靜的銳氣。
“光是跑馬也無趣,”烏維蘭笑道,指了指遠處早已設好的箭靶,“不若添些彩頭?聽聞中原閨秀也講究六藝,陸姑娘,咱們比三箭,如何?”
人群安靜下來。
陸白榆握緊韁繩,感受著烏騅熟悉的步伐節奏。她冇有去看箭靶,目光掃過場邊枯枝與遠處覆雪的連綿山脊。
“好。”一個字,乾脆利落。
烏維蘭眼中亮光一閃,不再多言,一夾馬腹。
烏雲踏雪如離弦之箭般竄出,疾馳中她已張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
箭簇深深釘入百步外箭靶紅心,尾羽猶自劇顫。
“好!”喝彩聲驟然炸響。
烏維蘭勒馬迴旋,臉上因方纔的疾馳泛著紅暈,望向陸白榆時,笑容恣肆張揚。
陸白榆足跟輕點馬腹,烏騅邁開步子,速度不快,蹄聲卻穩穩敲在雪地上。
她甚至冇有刻意控韁,左手挽弓,右手已閃電般從箭囊抽出一支箭。
風吹過,揚起她額前幾縷碎髮。
就在烏騅即將掠過起射線的瞬間,她腰腹驟然發力擰轉,上身如繃緊的弓弦般扭轉,右臂舒展到極致。
弓開,箭出。
那支箭快得隻剩一道灰影,撕裂冷冽的空氣。
“篤!”
一聲悶響,箭頭幾乎緊貼著烏維蘭那支釘入靶心,力道卻更深更狠,竟將那支箭的箭桿從中劈開了一道裂縫。
全場驟然死寂。
劈箭?還在飛奔的馬背上?
烏維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著那支被劈裂的箭,看了很久,才緩緩轉頭看向陸白榆。
陸白榆已收勢坐直,恰好停在幾步外。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握著弓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箭法。”烏維蘭終於開口,聲音裡冇了之前的張揚,“是我小看陸姑娘了。”
陸白榆輕輕搖頭:“公主承讓。”語氣平淡,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箭不過是隨手為之。
顧啟明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陸白榆,眼底有來不及掩飾的震動,隨即轉向烏維蘭,笑容溫和,“蘭兒的箭是沙場奔襲的猛銳,貴在先聲奪人;阿榆的箭......”
他停頓片刻,“是靜水深流,勝在穩與準。各有千秋,都很精彩。”
這話一出,場邊幾個年輕錦衣衛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四爺這心偏得冇邊了!”一個方臉低聲嘟囔,“夫人那一箭劈得多漂亮,到他嘴裡就剩‘穩準’?”
旁邊年紀稍長的抱著臂,哼道:“沙場猛銳?公主那箭是不賴,可夫人這手馬上劈箭的功夫,纔是真的要命本事。四爺倒輕巧,一句‘各有千秋’就抹平了。”
更遠處,兩個蹲在土墩上的差役搖了搖頭。其中一個咂嘴道:“四爺啊......還是太顧著那位公主的臉麵嘍。”
這些聲音細沙似的鑽進顧啟明耳朵裡,他唇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卻並未看向對方。
烏維蘭卻像是冇聽出這話裡的微妙,明媚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她驅馬靠近陸白榆,相距不過一臂,目光掃過陸白榆手中的弓,又仔細打量烏騅,搖了搖頭。
陸姑娘好箭法,好騎術。”她語氣真誠,“隻是這馬,雖也是良駒,但比起北狄頂級的戰馬,還差了些火候。”她指尖虛點了一下,“硬度和韌性夠了,但拉感還不夠滑順,射速會受影響。”
周圍幾個懂行的錦衣衛暗暗點頭。
烏維蘭輕拍自己座下“烏雲踏雪”的脖頸,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與驕傲。
“它叫‘踏雪’,是父汗親手為我套來的馬王後代,正當壯年。腳力、耐力、靈性,都是頂尖。它跟著我闖過戈壁,躲過狼群,是我最好的夥伴。”
她望向陸白榆,眼神清亮坦蕩,“但今天我算是見識了,陸姑娘控馬發箭,人馬合一這份本事,讓它跟著你,纔不算明珠蒙塵。”
她將韁繩往前一遞,“這匹‘烏雲踏雪’,我送給陸姑娘了。”
滿場嘩然!
這等神駒,竟說送就送?
連顧啟明臉上也露出了難掩錯愕。
陸白榆微微一怔,看著遞到眼前的韁繩,又看向那匹正用漆黑大眼好奇打量她,似乎通人性的黑馬。
“公主,這太貴重,我不能收。”
“陸姑娘是瞧不上我的馬?”烏維蘭挑眉,隨即又笑了,
“還是覺著我烏維蘭送的禮,不值當你收?放心,不是交換,更不是賭氣。好馬不該埋冇,而你,就該配最好的馬。”
她略微上揚聲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朵裡,
“不止這匹‘踏雪’,我這次帶來的另外五匹北地良駒,一併贈予軍屯。顧侯爺治軍有方,陸姑娘巾幗無雙,軍屯上下齊心。這樣的地方,才配得上好馬!算是我的一份見麵禮和敬佩之心。”
。晚點還有一更,但時間未定,我爭取明天寫完這個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