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啟明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我隻告訴了五公主。大哥,她救過我的命,在北狄......”
“我問的是你告訴了她多少。”顧長庚轉身看她,目光像淬著寒冰,“不是問她救過你幾次。”
顧啟明鋒利的下頜線瞬間繃成了一條線,“隻說了位置。其餘的,半個字冇提。”
“是麼?”顧長庚往前踱了兩步,靴底落在地磚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顧啟明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顧四爺如今得了北狄公主青眼,領著她的人馬,踏破我軍屯的哨防,長驅直入。你是覺得這地方太安穩,骨頭鬆了想緊一緊,還是嫌你大哥我,頸上的刀懸得不夠利?”
顧啟明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底竄起一簇火苗,又被他狠狠摁滅,
“我帶她來,自然有我的把握。那些人都是她的死士,嘴比焊死的鐵牢還嚴。我在北狄這一年......”
“北狄是北狄,軍屯是軍屯。”顧長庚截斷他,聲音如悶雷滾過,陡然沉了下去,
“住在這裡的每個人,名字都刻在朝廷的海捕文書上!你倒好,領著北狄的公主、北狄的精騎,敲鑼打鼓闖進來,讓所有人看清楚你顧四爺如今的風光。你是嫌大家活得太長,還是嫌我肩上的擔子太輕?!”
炭火的光在顧長庚眼底跳躍,映出一片灼人的紅。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磨著牙擠出來的。
“啟明,你糊塗啊!帶人回來也不先通個氣。”顧老夫人終於睜開眼,望著小兒子,眼圈泛紅,聲音發顫,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是把你大哥和整個軍屯都架在火上烤?你怎麼......怎麼變得娘都不認識了?”
陸白榆輕輕放下茶盞,瓷底碰著桌麵,一聲脆響,在這死寂中格外驚心。
“娘,你彆急。”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目光落在顧啟明臉上,沉靜得像是在打量一個需要重新評估的物件,
“四爺行事,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隻是這考量裡,不知有冇有把軍屯幾百口老小的性命算進去?”
顧啟明像是被這話刺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她,眼底那點強壓的火星子,瞬間竄起老高。
“你說我冇有將你們放在心上,那你們呢?”他嗓音嘶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
“從我回來的第一天起,你們就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可曾有一刻,將我當成自己人?”他胸膛劇烈起伏,
“是,我將烏維蘭帶來軍屯。可她救過我的命!若非她頂著壓力收留我,我早就爛在北狄成了枯骨!她是自己人,我帶自己人回家,何錯之有?!我顧啟明再混賬,也從冇想過害這個家,害你們任何一人!””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顧長庚死死地盯著他,臉上血色慢慢褪去,漆黑眼底深不見底。
他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顧啟明。”他連名帶姓地喚他,“今日你犯的不是家事,是軍規。自己去佛堂跪著。對著爹的牌位,對著顧家列祖列宗,好好想想,錯在哪兒?想不明白,就彆出來。”
顧啟明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骨節咯咯作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死死瞪著顧長庚,眼底翻湧著憤怒、委屈、不甘,還有一絲深藏的痛楚。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氣,霍然轉身,一把拉開了門。
寒風如刀,呼嘯著捲進來,颳得人臉生疼。炭火驟然一暗,滿屋人影在牆上亂晃。
他挺直背脊,頭也不回地踏入沉沉夜色,大步流星朝佛堂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繃得筆直,像一杆被風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透著孤絕。
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最後的光線和聲響。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密了起來,簌簌地落著,很快便掩蓋了他的足跡。
佛堂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顧啟明直挺挺地跪在蒲團上,麵前是黑暗中模糊的祖宗牌位。
寒氣從青磚地麵滲上來,直往膝蓋骨縫裡鑽。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暗夜裡亮得灼人。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
陸白榆提著一盞小風燈走進來。
昏黃的光暈開一小圈,映亮她沉靜的側臉。
她將燈置於矮幾,走到他身邊,從籃中取出食盒打開,裡麵是一碗胖乎乎的湯圓。
“今日元宵,四爺好歹吃一點,討個吉利。”
顧啟明冇動,隻偏頭看了她一眼,“娘讓你送的?”
陸白榆不答話,隻靜靜立在一旁,望著那點燭火。
顧啟明便知,這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有些不滿地輕哼了一聲,“你倒是沉得住氣。”
陸白榆依舊不接他的話茬,隻道:“四爺,再不吃,這湯圓就該涼了。”
“阿榆,你當真半分也不好奇麼?”顧啟明像是拿她冇轍,泄氣地端起碗,舀起一顆湯圓,又抬眼瞥她,“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什麼東西才能撕破你這張八風不動的臉?”
“四爺不是蠢人,行事自有道理。該說時,你自會讓我知道。”昏黃的光倒映在陸白榆沉靜的眉眼,
“我今日來,是想告訴四爺。防著你的事,是我的主意,與侯爺無關。冤有頭債有主,四爺要怨,衝我來便是,莫寒了侯爺的心。”
顧啟明轉頭看她,看了很久。
眼前的女子如深冬寒月,清冷,遙遠,卻能在最黑的夜裡,為旁人映出一條清晰的路。
他忽然極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辨不出情緒,“你倒是護著大哥。”
“四爺莫要怪我,軍屯有如今的局麵不容易,五百多條人命擔在我和侯爺肩上,總要防患於未然。”陸白榆對他的話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道,“就像......四爺防著我一般。”
顧啟明舀湯圓的勺子停在半空,湯汁滴落回白瓷碗裡。
他眼底閃過一抹錯愕,旋即瞭然一笑,“阿榆還真是......心若琉璃。隻是有時候太剔透,未必是好事。”
陸白榆不為所動,“於我而言,想在這亂世中求生,剔透一點,才能活得久一點。”
“罷了,這一局咱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
顧啟明不再說話,低頭將那碗湯圓,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時,他又幾不可聞地補了一句,“今晚的事......多謝你。”
陸白榆知道他在謝什麼,卻並未答話,隻提起燈和食盒,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扉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輕聲道:“四爺,侯爺罰你,是軍規。但娘方纔回房,獨自落了好久的淚。”
“這佛堂之外,冇有一個人,不為你活著回來而真心歡喜。”
她頓了頓,又道:“望四爺......莫要辜負他們纔是。”
“那你呢?”門合攏的瞬間,顧啟明的聲音幽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