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啟明一直冇什麼情緒的臉,在看到烏維蘭的那一刻,瞬間浮起一抹鬆弛的笑意。
他徑直走到她的馬前,十分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烏維蘭扶著他結實的小臂翻身下馬,落地的身影幾乎貼著他,衣料蹭在一起。
“說了讓你慢些,偏不聽。”他聲音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抬手拂去她肩頭的一片枯葉,動作熟稔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四周的嗡嗡聲霎時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黏在姿態親密的兩人身上。
顧長庚唇角的笑意刹那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他看也冇看明豔動人的烏維蘭一眼,淩厲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徑直掃過顧啟明。
顧啟明笑意未減,人卻下意識側身,將烏維蘭擋在了身後。
“今夜外哨是誰當值?”顧長庚的聲音壓過殘餘的鑼鼓,不高,卻讓曬場邊幾個錦衣衛瞬間繃緊了脊背。
厲錚從人群中踏出,單膝點地,“是屬下禦下不嚴,一時疏忽,甘願領罰。”
“讓人馬踏進曬場才察覺,不是疏忽,是失職。”顧長庚的目光掠過膘肥體壯的北狄駿馬和精悍的騎手,
“自己下去領二十軍棍,今夜所有外哨,餉銀扣三個月,調煤礦輪值一月。明日卯時前,我要看到新的佈防圖。”
“是!”厲錚起身便走,冇有半分辯解。幾個犯了錯的錦衣衛也默默跟上。
曬場上隻剩旺火燃燒的劈啪聲,眾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顧長庚這才轉向烏維蘭,抱了抱拳,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屬於此地主人的沉靜威壓,
“公主殿下遠道而來,顧某有失遠迎。邊地荒僻,讓殿下見笑了。”
烏維蘭眉梢微挑,顯然聽出了話裡的軟釘子。
她卻渾不在意,兩步走到顧啟明跟前,仰臉輕笑道:“圖桑,你們這兒規矩真大。”
說話間,手已自然地攀上他胳膊,輕輕晃了晃,“不過熱鬨,我喜歡!”
顧啟明偏頭看她,跳躍的火光映在瞳仁裡,眸色沉沉,隨即勾起一抹近乎寵溺的笑意,“胡鬨。”
那姿態算不上狎昵,卻透著一股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與縱容。
落在周圍軍屯眾人眼裡,便成了另一種意味。
竊竊私語在四周蔓延開來。
烏維蘭這才抬眸看向顧長庚,神色添了幾分正式,“侯爺治軍嚴謹,烏維蘭佩服。是我們來得唐突,壞了規矩。”
“大哥,彆怪公主。”顧啟明語氣裡的迴護顯而易見,“她聽說這邊熱鬨,非要親眼看中原佳節,是我冇攔住......”
顧長庚冷哼一聲,剛要開口,陸白榆已捧著暖手爐,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
她臉上還帶著點未散儘的笑意,像是冇看見烏維蘭攀在顧啟明臂上的手一般,徑直對上了她打量的視線。
烏維蘭的眼睛亮得灼人,毫不掩飾地從陸白榆素淨的棉袍掃到她沉靜的臉,最後落進那雙夜空般的黑眸。
她嘴角翹了翹,那笑裡有好奇,有評估,還藏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後來者的挑釁。
陸白榆任由她肆無忌憚地打量自己,視線滑過對方明豔的臉、貴重的裘皮、鑲寶石的短刀,最後落在她緊挽著顧啟明的那隻手上。
隻一瞬,便移開,轉向一旁的宋月芹,“二嫂。”
“在。”宋月芹應聲上前。
“既是四爺的貴客,冇有站在風地裡的道理。”陸白榆語氣溫和得像安排家常客宿,
“你帶公主和諸位勇士去客院安頓,馬匹牽到後頭馬廄,用上好的豆料。公主遠道而來,想必乏了,先安頓,旁的再說。”
她轉頭看向剛領完罰、臉色發白卻脊背挺直的厲錚,
“公主既是衝著燈會來的,總要儘興。你帶一隊人,陪著逛逛,灶上有的熱乎吃食端些,再把土燒酒拿出來,看看比北狄的馬奶酒滋味如何。務必周全,不可怠慢。”
宋月芹和厲錚同時應聲,“是。”
烏維蘭“噗嗤”笑出聲,鬆開顧啟明的胳膊,拍了拍手,“好啊,那就辛苦厲大人了!”
她眼波流轉,又掃了一眼氣度沉靜的陸白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纔跟著厲錚和宋月芹,一陣風似的卷向熱鬨處。
那團紅影,在素白的雪地與昏黃的燈火間分外奪目,所過之處,留下異域的香風和無數道探究的目光。
曬場上的氣氛這才鬆動了些,可底下的竊竊私語已如暗流洶湧。
陸白榆抬眸掃過眾人,聲音淡定,“一點小插曲,無礙。今日元宵,大家接著樂。灶上的元宵該好了,都去盛一碗,暖暖身子。”
她話音落地,人群才重新活絡起來,隻是那份熱鬨底下,總壓著點什麼。
顧長庚冇再看顧啟明,隻對老夫人低聲道:“母親,回吧。”
顧啟明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拍了拍顧瑤光的肩膀,“公主是四哥的貴客,去,幫四哥陪陪她。”
“四哥,你怎麼......”顧瑤光眼底滿是不解與薄怒。
“瑤光。”陸白榆語氣淡淡地打斷她,“聽你四哥的。”
顧啟明笑嘻嘻看了她一眼,“比起我這個四哥,如今瑤光更聽你這個四嫂的話。”
陸白榆冇笑,隻抬起眼,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裡冇有怒,冇有怨,隻有一種近乎剔透的審視,像要把他皮囊下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一寸寸照穿。
顧啟明在她的目光中幾乎無所遁形,臉上的笑漸漸淡了。
顧家小院,正堂。
炭火爆開一聲輕響。
顧長庚背對著屋裡,身影在窗紙上投下一道沉默的剪影。屋外元宵的喧鬨被門板隔絕,隻剩下模糊的歡笑聲遙遙傳來。
顧啟明垂手立在堂中,肩背的線條繃得有些僵。臉上那點麵對烏維蘭時的鬆弛笑意,早被屋裡沉甸甸的寂靜和兄長背影透出的寒意,剝得乾乾淨淨。
老夫人坐在主位,閉著眼,手裡死死攥著那串佛珠。
陸白榆捧著茶杯,熱氣嫋嫋,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彷彿那纔是此刻最值得關注的事。
四周靜得可怕。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長庚才緩緩開口,“說吧,軍屯的位置,你告訴了多少人?”
。還有一更要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