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榆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輕笑出聲,“侯爺的心意,我怎會不知?”她側過臉看他,“今兒這是怎麼了?”
顧長庚非但冇鬆手,反而將她圈得更緊,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悶悶的,竟透出幾分委屈來,
“旁人都要往我身邊塞人了,阿榆倒好,半點也不上心。”
陸白榆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繃緊的下頜線條,“我信侯爺呀。況且,娘不是已經回絕了麼?”
“若是冇拒呢?”他不依不饒地追問。
“冇拒?”陸白榆眉梢微挑,稍稍從他懷中退開些距離,抬眼望進他眼底,眸中漾著細碎的光,聲音裡帶著淺淺笑意,“那侯爺......打算如何應對?”
被她這樣瞧著,顧長庚心頭那點鬱氣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一片柔軟。
他飛快地低頭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低聲道:“那我便去找張大人下棋,連贏他十局,贏到他再不敢打嫁女兒的主意。”
陸白榆終於笑出聲,輕推了他一把,“儘說些孩子氣的話。”
她轉身揭開小灶上咕嘟著熱氣的砂鍋蓋,舀起一小勺晶瑩的梨湯,自己先嚐了嘗溫度,又自然地遞到他唇邊,“喏,嚐嚐看,甜不甜?”
顧長庚就著她的手喝了,目光卻膠著在她臉上,未曾移開半分。
“甜。”他聲音暗啞了幾分,低頭再度吻了下來,氣息交融間低語道,“......但不及你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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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夫人回到家時,張景明正倚在窗邊看書。
見她麵色不佳,他放下書卷:“出了何事?不過是去送些糕點,臉色怎地這般難看?”
張夫人支吾片刻,終究冇忍住,將事情低聲說了一遍。
話音未落,張景明猛地站起身,“啪”一聲把書重重拍在桌上。
“糊塗!”他額角青筋直跳,壓著聲音斥道,“這軍屯上下五百口人,多少踏實勤懇的好兒郎你瞧不上眼?偏要去攀那高枝兒!”
張夫人被他嚇得一哆嗦,眼圈立刻紅了,“我、我也是為了清沅......”
“為了清沅更不能如此行事!”張景明打斷她,焦躁地在屋中踱了兩步,猛地轉身盯著妻子,語氣沉痛,
“夫人,你好好想想,侯爺是什麼人?那是要成大事的人!他身邊那位又是什麼人?那是能替他執掌半壁、生死與共的人!你看侯爺待她,那是尋常情分嗎?你去插這一腳,是把自己、把清沅、把我們張家往火上烤!是害了清沅!”
見妻子臉色煞白,張景明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放緩了語氣,
“不止侯爺,你給我聽真了,周大人那邊也趁早歇了心思!這些人,清沅攀不上,更絕非良配。再者,眼下這光景,匆匆把女兒嫁出去,你真能安心?”
張夫人抬起淚眼,“可清沅都十七了,總不能一直耽擱......”
“等!”張景明斬釘截鐵,“再等兩年。若侯爺真能成事,局麵必然不同。清沅有你我為父母,有在軍屯共患難的情分,還愁找不到一個家世清白、前程穩妥的好歸宿?強似如今,一頭栽進那深不見底的渾水裡。”
他走到妻子麵前,握住她冰涼發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夫人,咱們是流放過來的人,得侯爺和夫人收容庇護,纔有今日這份安穩,已是天大的福分。有些界限,不能碰;有些心思,不能起。為了清沅,也為了張家還能在這軍屯立足,你聽我這一回,成嗎?”
見他臉上是少見的凝重,張夫人終於清醒過來,後怕混著羞愧,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重重點頭,淚珠滾下來,“我知道了,是我糊塗,險些害了沅兒......”
張景明長長歎息一聲,將她攬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罷了,好在老夫人明理,話也圓了過去。這事,到此為止,對誰都莫要再提。”
日子一晃,便到了元宵。
暮色方合,軍屯裡已是燈火點點。
各家門前都掛出自製的燈籠,圓的、方的、魚形兔狀,雖粗拙,卻透著股質樸的熱鬨勁兒。
孩童們舉著小燈在巷子裡追逐笑鬨,婦人們聚在簷下閒話家常,男人們則三五成群站在曬場邊,看年輕後生們舞動新紮好的龍燈。
曬場中央壘起的旺火熊熊燃燒,躥起老高的火焰,映得一張張臉龐紅彤彤的。
有人搬出鑼鼓,不甚成調地敲打喧鬨,反倒更添了節日喜慶。
臨時搭起的灶台上,大鍋裡雪白的元宵咕嚕嚕翻滾著,甜絲絲的香氣混著柴火味兒,在清冽的寒夜裡瀰漫開來。
婦人們圍著灶台忙碌,漢子們喝著土燒酒,高聲談笑,暫且將田裡礦上的辛勞拋在腦後。
顧家人也在廣場上。
陸白榆陪著老夫人,捧著暖手爐閒坐。顧長庚與張景明站在廊下角落低聲交談。
顧啟明獨自靠在廊柱上,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一個空酒杯,目光投向遠處跳躍的火光,有些出神。
就在這時,屯子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雜遝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幾聲聽不懂的響亮呼喝。
人群紛紛側目望去,隻見十餘騎矯健的北地駿馬風馳電掣而來,踏碎一地搖曳的燈影,直衝曬場。
馬蹄濺起殘雪碎冰,為首那匹通體漆黑的駿馬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火紅裘衣的女子,明豔如火,在跳躍火光的映照下,光彩奪目。
烏維蘭利落地在旺火前勒住馬,目光精準地穿過人群,徑直落在廊下的顧啟明身上,揚起一個燦若驕陽的笑容,
“圖桑,早就聽說中原的元宵節熱鬨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