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當日,鹽坊馬車碾過積雪,緩緩駛入軍屯。
宋月芹下車時,肩頭落了一層細鹽霜,清冷如月華。
她抬眼掃過人群,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在笑,在寒暄,在彼此拍打肩上的雪。
她一一頷首致意,不動聲色地尋著那個身影。
冇有。
片刻後,她斂眸,神色如常,徑直走向內院。
與陸白榆對完賬目,她才端起茶杯,彷彿隨口提起,“軍屯已經很久冇這麼熱鬨過了。我瞧著......該回來的人,大都回來了。”
陸白榆正為她續水,聞言眸光微動,無聲地歎了口氣,“周大人還冇回來。聽說他離隊去辦一件私事,歸期......未定。”
宋月芹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她冇有抬頭,隻極輕地“嗯”了一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隻餘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半晌,她飲儘杯中涼茶,起身告辭,“鹽坊帶回的年貨還得歸置,阿榆,我先走了。”
轉身離去時,她步履平穩,背影挺直。
隻是入夜後,她房中那盞燈,亮了很久。
此後數日,年味一日濃過一日。
屋簷下掛滿臘肉香腸,窗紙換作新紅,灶台蒸糕騰霧,鐵鍋燉肉飄香十裡。
孩子們追鬨穿堂,婦人們笑著包餃子,男人們修柵欄、掃雪道,連犬吠都帶著喜氣。
唯獨顧老夫人,日漸沉默。
她常整日待在佛堂,青玉佛珠一顆顆撚過,聲輕而綿長,彷彿在數著什麼倒計時。
顧長庚幾次走到門外,手搭上門框,卻終究未推。
他開始變得異常忙碌,巡視煤礦、操練、處理文書,常常天未亮出門,星滿天才歸,像是要用事務填滿每一寸光陰。
時間就這樣悄悄來到了年關。
年三十,雪停了。晨光破雲,久違的陽光灑在銀白大地上,如金箔鋪展。
這一日,顧老夫人一反常態。
天剛亮便起身,親自指揮祠堂佈置,監督祭品陳列,甚至挽袖揉麪、調餡擀皮,親手做了幾籠韭菜豬肉餃。
她動作利落,笑容溫和,彷彿要把所有心神,都揉進這一頓團圓飯裡。
夜幕降臨,軍屯燈火通明。
壩子裡擺開數十席,酒菜齊備,熱氣騰騰,香氣瀰漫整個營地。
一尾完整鯉魚臥於大盤,頭尾高翹,寓意“年年有餘”。整雞燉在砂鍋裡,皮色金黃,腹中塞滿栗子、香菇與糯米,喚作“吉祥如意雞”。
大塊方肉紅燒,肥瘦相間,碼得齊整,名曰“元寶肉”,取其形似財帛。
餃子堆成小山,有韭菜雞蛋、羊肉胡蘿蔔、酸菜豬肉三種,每種皆包一枚銅錢,吃到者來年旺運。
粉條燉白菜配上五花肉;蒸碗扣肉醬香撲鼻;羊雜湯撒上香菜與胡椒,驅寒暖胃;最後是一碗甜羹,紅棗、蓮子、桂圓慢熬而成,名為“閤家歡”。
酒已溫,菜已齊,人聲鼎沸。
顧老夫人坐在主位,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笑意溫慈。
她目光緩緩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在陸白榆與顧長庚臉上短暫停留,最終,落向軍屯大門的方向。
那裡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冇有。
她收回視線,揚唇一笑,“侯爺,人都齊了,開席吧。”
可那笑,未達眼底。
顧長庚起身,舉杯欲言。
燭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間跳躍,映出幾分久違的喜色。
就在此時,遠處,一聲馬嘶撕裂夜空。
四周的歡聲笑語都安靜下來,眾人齊齊抬眸,看向軍屯的方向。
顧長庚舉杯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陸白榆。
陸白榆靜坐如常,眸光沉靜,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切。
唯有顧老夫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佛珠,霍然起身。
下一瞬,顧啟明策馬衝至壩前,駿馬口吐白霧,前蹄揚起,雪花紛飛。
他翻身下馬,肩頭積雪尚未融化,鬥篷獵獵,眉睫凝霜,滿臉皆是風塵與長途跋涉的疲憊。
唯有那雙眼,在寒夜裡亮得驚人,徑直落在顧長庚的身上。
四目相對,萬籟俱寂。
他一步步走來,踏碎滿地月光,走到顧長庚麵前,“大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