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燒得劈啪作響,人群還在喧鬨,但主桌這邊已經靜了下來。
顧啟明踏著滿地月光,穿過人群,像是從雪原儘頭走回人間。
他站定在主桌前,目光掠過陸白榆,最終落在顧長庚臉上。
“大哥,我回來了。”
顧長庚握杯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酒液在杯中一晃,映著火光,映出他眼眸深處刹那的跌宕起伏。
他緩緩將杯子放回桌麵,動作沉穩,彷彿剛纔那一瞬的失態隻是錯覺。
然後徑直起身,氈毯從膝頭滑落也渾然不覺。
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顧啟明麵前。
夜色在兩人之間流淌。
他們立於月下,三步之距,卻恍如隔世。
顧長庚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著顧啟明的眉眼,看得很慢,目光很深,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影。
良久,他才抬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拍,“瘦了。”
顧啟明咧嘴笑了笑,眼角泛紅,“路上不好走。”
他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的腿上,聲音裡已多了幾分哽咽,“這腿當真好了......”
“活著就好。”顧長庚聲音平靜,尾音裡卻泄出一點輕顫,快得如同錯覺。
顧啟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僥倖還活著。”
顧長庚鬆開手,退後半步,側身讓出通路,“娘在等你,先去給她磕個頭。”
嘴裡這般說著,目光卻仍落在他身上,像是生怕一錯眼,人又會冇了。
顧啟明應了一聲,轉身走向主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額頭觸地,“娘,不孝子啟明回來了。”
顧老夫人渾身一震,佛珠從指間滑落,滾了兩圈停在案角。
她顫巍巍伸手,想扶又不敢信,直到顧啟明抬起頭,她才嗚咽出聲,一把將他摟進懷裡,老淚縱橫。
“我的兒......娘還當你死在外頭了......你這狠心的孩子......”
眾人皆安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無人言語。
唯有陸白榆,依舊坐著,指尖靜靜搭在茶盞上,眼睫微垂,彷彿這場重逢與她無關。
隻是握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顧啟明扶母親坐好,替她理了理衣襟,溫聲安撫幾句,這才轉身。目光一掃,徑直落在陸白榆身上。
他步履從容地走到她麵前,極自然地端起她麵前那杯喝剩的溫茶,喉結滾動,仰頭飲儘。
隨即用袖口一抹唇角,衝她朗聲一笑,“一路急著趕回來,渴得很。阿榆,不介意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看向陸白榆。
在他端起茶杯的刹那,陸白榆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向下垂落了一瞬。
等他飲儘,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不拘小節的遠客。
“瑤光,去給你四哥沏盞新的熱茶來。用我前兒帶回來的那罐老君眉,驅驅寒。”
“是,四......嫂子。”顧瑤光抹淚應聲而去。
顧啟明看著她,笑意深了些,“還是阿榆想得周到。”
顧長庚立在原處,看著弟弟端起那杯茶、飲儘、抹唇、對陸白榆笑。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方纔按過弟弟肩膀的那隻手,在身側慢慢收攏,指節抵進掌心。
顧啟明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座位——陸白榆坐在顧長庚的左手邊,她身旁緊挨著小阿禾。
他勾了勾唇角,徑直走到小阿禾麵前,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小姑孃的臉蛋,笑容又柔和了幾分,
“你就是阿禾吧?長得真像你阿姐。”
說著,變戲法般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北狄骨雕小鹿,塞進她手裡。
“這個送給你玩,你把位置讓給姐夫可好?”
“姐夫”二字,擲地有聲。
小阿禾懵懂地抓著玩具,怯生生看他一眼,扭頭鑽進陸白榆懷裡。
顧長庚垂下眼睫,目光深不見底。
片刻後,他輕咳一聲,打破了眼前這微妙對峙,“啟明,先來見過你二嫂和三嫂。雲州、雲溪,過來給你們四叔見禮。”
宋月芹與秦白雅早已起身,聞言迅速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擔憂之色。
顧啟明從善如流,轉身走向宋、秦二人,端正一揖,“這一年多,辛苦兩位嫂嫂了。”
宋月芹還禮,聲音平穩,“四弟平安歸來,便是最大的喜事。”
秦白雅也跟著屈膝,輕聲笑了笑,“四叔回來就好。”
顧啟明抬眸看向宋月芹身旁的青衫少年,眼眶紅了一瞬,“顧家有子初長成,我們雲州,小小年紀已有端方氣度。若......”
顧雲州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禮,“侄兒雲州,見過四叔,恭迎四叔歸家。”
秦白雅牽著小雲溪上前,“雲溪,快叫四叔。”
小姑娘躲在母親裙後,隻露出一雙大眼睛,衝他抿嘴笑了笑。
顧啟明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聲音裡突然多了幾分哽咽,“真好,四叔這還是第一次見我們小雲溪呢......”
他偏頭抹了一把臉,笑著摸摸雲溪的腦袋,從懷裡又摸出兩隻精巧的骨雕馬和骨雕兔子,分彆遞給了兩個孩子。
顧雲州連忙起身行禮,聲音清朗,“謝四叔。”
雲溪怯生生躲進母親懷裡,引得眾人輕笑起來。
顧老夫人將眼前一幕儘收眼底,抹著眼淚笑道:“啟明,到娘這邊來,讓娘好好看看你。”
顧啟明順從地應了一聲,經過陸白榆身旁時,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畔低語道:“阿榆,我先去陪陪娘,回頭再來陪你。”
說完,走到老夫人右手邊坐下,落座時,又朝斜對角的陸白榆笑了笑。
顧長庚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他執起酒壺,先為母親滿上,再為顧啟明斟酒,最後舉杯示意陸白榆。
陸白榆輕輕搖頭,以茶代酒。
顧長庚便為自己滿上,舉杯沉聲道:“今日四弟歸家,大喜。這一杯,共飲。”
眾人舉杯。
酒剛落肚,顧啟明已執起筷子,夾起一塊油亮噴香的元寶肉,放入陸白榆碟中。
“阿榆,你清減了。這肉補氣血,多用些。”
陸白榆看著碟中那塊肥瘦相間的元寶肉,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多謝四爺。”
顧長庚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瞬。
他冇看陸白榆的碟子,隻垂眸夾了一箸麵前的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喉結用力滾了幾滾,彷彿嚥下的不是菜,而是彆的什麼。
。修羅場真難寫,今天依舊是卡文的一天。今天還有一更,但時間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