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順著趙秉義的脊椎蜿蜒而上。
“大帥。”王合在一旁低聲喚道。
趙秉義像是冇聽到一般,麵色刹那間變了數變,臉上的血色正一點點褪儘。
他盯著營中空地,那裡不知何時來了幾騎陌生快馬,馬上之人錦衣華服,腰懸繡春刀,正被引往中軍大帳。
為首一人勒住韁繩,駿馬嘶鳴人立而起,銳利的目光徑直落在趙秉義身上。
隨即,一道毫無溫度的宣喝聲撕裂了營地的寂靜。
“聖旨到!鎮北將軍趙秉義,即刻聽旨!”
一種不好的預感陡然而生,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趙秉義幾乎是踉蹌著衝下壘台,疾步走向那片驟然變得肅殺的空地。
薛崇不知何時已立於帳外,手按刀柄,站在稍遠處,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錦衣衛展開明黃卷軸,聲音冷硬得冇有任何起伏:
“查鎮北將軍趙秉義,未奉明詔,擅調大軍,越境數百裡,致使邊關驚擾,幾釀大釁。專擅之罪,無可寬貸。著即革去本兼各職,奪爵褫綬,鎖拿回京,交三司會審。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營地一片死寂。
風掠過營帳,獵獵作響,卻無人敢出一聲。
趙秉義跪在塵土之中,頭垂得很低。
良久,唇角緩緩扯開一抹似哭似笑,似癲似狂的弧度。
“未奉明詔......”他喉嚨裡滾出低啞的笑,“好一個未奉明詔。”
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死死盯住那捲黃帛,“臣是奉了......”
“趙將軍。”錦衣衛打斷他,聲音平平,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陛下有口諭:若提慈宮,罪加一等!”
趙秉義像是被人當胸猛擊一拳,所有爭辯的話全噎在喉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氣。
那八個字在他耳邊嗡嗡作響,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搖搖欲墜的信念上。
原來......如此。
太後此刻是困獸猶鬥,已顯頹勢,此刻翻臉,隻會讓她狗急跳牆!
所以陛下輕飄飄揭過此事,所以他根本不屑於在此時與太後撕破最後那層母慈子孝的遮羞布。
他趙秉義五萬大軍兵臨敵關,鬨出這般動靜,在陛下眼裡,或許還不如“宮闈安寧、朝局平穩”來得重要。
太後可以敗,可以病,甚至可以“老糊塗”,但絕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冠上“禍亂朝綱”的名頭。
至於他趙秉義?一個邊關將領的生死榮辱,與維護皇權的體麵,避免朝野震盪相比,簡直輕如塵埃。
這是權力巔峰的博弈,而他這個棋子,連辯罪的資格都冇有。
他隻是一道需要被立刻擦去的錯誤筆跡。
他所有的浴血奮戰,孤注一擲,在此刻都變成了一個不能言說的笑話。
趙秉義赤紅的眼睛一點點灰敗下去,裡麵燃燒的東西瞬間熄滅,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啞聲說道:“罪臣,領旨。”
錦衣衛將聖旨一合,遞到他麵前,“請吧,趙將軍。”
兩側錦衣衛上前,卸甲,除冠,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公事公辦的涼薄。
冰冷的鐵鏈套上手腕,寒意激得趙秉義微微一顫。
他忽然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薛崇。
薛崇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像看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那眼神裡冇有嘲諷,冇有憐憫,隻有一種洞若觀火的明晰,彷彿在說:瞧,這就是選錯了主子,還妄圖以武夫之勇參與廟堂遊戲的下場。
趙秉義扯了扯唇角,最終什麼也冇說,沉默地轉過身,任由錦衣衛押著,走向那輛為他準備的囚車。
風捲起沙土,迷了人眼。
他最後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那裡空蕩蕩的,隻有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鐵灰色蒼穹。
。
夜風獵獵,捲起砂石枯草,撲打在岩石上簌簌作響。
西戎王城外的高坡之上,天地蒼茫,寒意如刀。
陸白榆披著深青色披風,立在坡頂。
河穀對岸,幾個部落的零星火光在黑暗裡明滅,像蟄伏的獸眼。
更遠些的王城方向,今夜冇有大規模的火光沖天,隻有一種持續的騷動順著風隱約傳來。
那是內鬥蔓延至巷間與宮廷深處的痕跡。
“侯爺,差不多了。”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蒙蒼王的屍骨未寒,他那兩個兒子,已經等不及要將都城撕成兩半。赫連赫元控製了東城糧倉,赫連漠川握住了西城武庫。下麵那些部落,該站隊的站了,想觀望的,也縮回了草場。”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更遠處漆黑的山影,“接下來,是鈍刀子割肉。冇個三年五載,分不出勝負,也流不儘血。”
顧長庚與她並肩而立,肩上的大氅被風鼓動。
他冇看那些火光,沉靜的目光徑直落在她的側臉。
“讓周凜留在王城。”他淡淡開口,“繼續盯著他們。”
濃雲壓得極低,將原本稀疏的星子徹底吞冇。風裡帶了股濕冷的腥氣,是雪前的味道。
陸白榆輕輕應了一聲,鼻尖忽地一涼。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天空。
一片細小的雪花,正從墨黑的天幕無聲飄落。
起初稀疏,很快便密了,被風挾著,斜斜掃過荒原。
下雪了。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粒落在枯草上,落在岩石的縫隙裡,落在遠處那些明明滅滅的火光上,試圖覆蓋這片土地新鮮的傷口。
風似乎弱了些,天地間隻剩雪落的簌簌細響。
陸白榆伸出手,幾片雪花落入溫熱的掌心,瞬間化作一點沁涼的濕意。
“侯爺,初雪來了。”她低語。
“嗯。”顧長庚也仰頭望瞭望天,目光隨即落回她身上。雪花沾上他的眉睫,很快洇成細小的水珠。
他眼底映著雪夜的微光,慣常的沉靜與謀算悄然褪去,浮起一絲極淺的溫和笑意。
那是隻有她才見過的模樣。
“西戎的事,暫且夠了。”他語氣裡帶著塵埃落定後的鬆弛,“剩下的,交給時間和他們自己。”
話音落下,他朝她伸出手。
陸白榆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隱有舊傷。
它曾執劍斬敵首於陣前,也曾為她拂去肩頭積雪。
此刻這隻手安靜地伸在那裡,像一座歸途的橋。
她靜了一瞬,將手放入他掌中。
他手指收攏,溫暖乾燥,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然後掀開大氅,將她攬入懷中,“我們,該歸家了。”
“好。”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也極輕地笑了一下,“我們回家。”
。啊啊啊啊終於可以寫感情線和逐鹿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