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啟明微微一怔,隨即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麵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阿礪出什麼事了,公主不是早就將他秘密送去南部草場安置了麼?”
“是送走了。可不知是二皇兄還是三皇兄,向父王告發了阿礪身世的秘密。”烏維蘭眼尾泛紅,“父王勃然大怒,昨日連夜派人將他秘密鎖拿,押回了王庭黑獄。”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哽咽,
“今晨父王召見,給我兩條路。要麼,三日內從他選定的幾人中擇一訂婚,昭告天下我與‘叛部餘孽’早已一刀兩斷;要麼......他就讓阿礪‘病逝’獄中,徹底絕了我的念想。”
顧啟明心頭陡然一沉。
那幾個人選,不用問也知道,無非是忠於汗王或二三皇子的部落首領;或是需拉攏,卻難以掌控的外族。
無論選誰,都等同於將烏維蘭這些年的經營與人手,連皮帶骨地交到對方手中。
烏維蘭一旦成了聯姻工具,他們之間聯盟便會就此土崩瓦解。
他在北狄苦心籌謀一年,也將徹底化為泡影。
“公主希望顧某如何相助?”他問。
烏維蘭眸中水光未褪,眼底卻閃過義無反顧的決絕,“圖桑,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想嫁,也絕不能嫁。嫁了,我便再無翻身之日,阿礪也必死無疑!”
她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部勇氣,“你娶我!”
室內陡然靜了下來,隻有熏香的青煙嫋嫋升起。
顧啟明沉默地看著她,眼底神色深不見底。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裡並無任何嘲諷,隻是陳述事實,“公主,顧某已有妻室。”
“我知道。那是大鄴的婚書,在北狄不作數。”烏維蘭臉上閃過一抹難堪之色,指尖掐入掌心,卻倔強地冇有移開目光,
“我們隻需一場儀式,一個名分。你助我站上更高的位置,甚至......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屆時你便是王夫,我們共享權柄,利益徹底捆綁。這比任何盟約都更牢固。眼下,這是對你我最有利的選擇。”
顧啟明的目光越過她,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彷彿穿透牆壁,看見了遠方的烽煙。
“公主,此非上策。”他轉頭與她對視,臉上神情冷漠,
“如今我隻是一個來曆不明的異族人,身份敏感,亦並不比阿礪高貴多少。汗王不會同意,朝野也不會認同一樁毫無根基的聯姻。即便成了,你我疲於應付各方攻訐之時,阿礪在黑獄裡,還能等多久?”
烏維蘭眼底那點灼熱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問題的根源,在於公主此刻的權勢還不足以自保。”顧啟明漠然地扯了扯唇角,
“與其被他們用婚事和阿礪當籌碼反覆拿捏,不如釜底抽薪。隻要公主站得足夠高,手中握著足夠的力量,無論是阿礪的性命,還是公主自己的婚事,都將由你自己說了算。”
烏維蘭輕輕歎了一口氣,“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況且遠水解不了近渴,阿礪他也等不了那麼久。”
“眼前就有一個機會,既能解阿礪燃眉之急,也能為公主攫取實權。”顧啟明低聲說道,“我剛得密報,大鄴鎮北軍統帥趙秉義,無詔出兵,率五萬精兵,直撲西戎金狼關。”
烏維蘭瞳孔微縮,眼底閃過一抹驚愕之色。
“邊境安寧是汗王最大的心病。此刻邊境動盪,外患當前,汗王隻要知曉此事,自然不會再有心思關注一個奴隸的生死,又或是逼你倉促成婚。”
烏維蘭眉頭緊蹙,“鄰國交戰,我北狄貿然插手,風險豈非更大?父王未必願意捲入。”
“明麵上,趙秉義針對的是西戎,可誰敢保證他不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誰敢保證他跟西戎冇有勾結?”顧啟明譏誚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儘是算計之色,
“況且,誰說我們要捲入這場戰爭了?我們隻是在邊境線戰備演練,同時防止鄰國戰火蔓延到北狄境內而已。此乃正當防衛,隻要汗王向大鄴皇帝休書一封,我們的行為便無可指摘。”
烏維蘭的眼睛驀地亮了亮,顯然是被說動了,但仍有疑慮,“此事事關重大,父王未必會同意。”
“那就要看公主如何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汗王了。”顧啟明不疾不徐地說道,
“公主要讓汗王相信,一個內亂不休的西戎,遠比一個團結的西戎,對北狄更為有利,此其一。其二,告訴汗王,北狄今年內部紛擾不斷,一場外部的危機,恰恰是轉移矛盾,凝聚人心的最好由頭。”
“其三,這也是在向大鄴皇帝示好。趙秉義無詔出兵,形同叛逆。我北狄陳兵戒備,既防邊境生亂,亦是變相牽製趙秉義,替大鄴皇帝看住北境門戶。”
他停頓一瞬,又道,“其四,此舉,亦可同時向兩國君主彰顯公主的遠見與價值。”
烏維蘭在屋子裡快速踱了幾步,“這些理由,確實可以打動父王。但父王多疑,未必會將邊境兵馬調度之權交給我。”
“公主需要的不是調兵權。”顧啟明直視著她,乾脆利落地說道,“請公主向汗王立下軍令狀:此行隻為查探虛實,若情報有誤或引發事端,公主願一力承擔罪責。”
他停頓片刻,話鋒一轉,
“但若情報屬實,公主便將獲得洞悉先機的首功。屆時,朝野上下,誰還敢忽視公主於國事危難時挺身而出的膽魄與能力?有了這份功績與話語權,阿礪的性命何愁保不住?公主的婚事,誰還敢隨意指派?”
屋內寂靜,隻餘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烏維蘭緊緊抿著唇角,眼底一時間跌宕起伏。
顧啟明所言,雖然風險巨大,但也足夠有誘惑力。
“公主,這是你正大光明插手邊境軍政的絕佳機會。”顧啟明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錯過此次千載難逢的良機,你必會追悔莫及!”
“好,我即刻更衣入宮。”烏維蘭眼中的彷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草原烈鷹的孤狠與決絕,“但是圖桑,此事關係重大,趙秉義無詔出兵之事,還需你再次覈實。”
“公主放心,顧某不會拿你我的前程開玩笑。”顧啟明微微頷首,“稍後,我會通過夜梟堂的情報,再次覈實此事。”
烏維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是重燃的凜冽野心。
她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向內室,緋紅胡服的衣襬劃開一道弧線,冇入屏風之後。